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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卷 孤城闭 闰十一月初 ...

  •   闰十一月初四,雪霁初晴。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汴京城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装,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血腥。

      但掩盖不了饥饿。

      城西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揣着碗,眼巴巴望着那口大锅。

      锅里的粥越来越稀,米粒可数。

      负责施粥的衙役有气无力地搅动着勺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下一个!”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递上碗,衙役舀了半勺稀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衙役的手腕。

      “这粥,喂鸡都不够。”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是陈东。

      衙役皱眉:“陈太学,您这是…”

      “我问你,官府拨下来的粮呢?”

      陈东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户部账册上,每日应有一百石米施粥。这一百石米,就熬出这清水汤?”

      衙役眼神闪烁:“这…这小人哪知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陈东冷笑,一把夺过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几乎全是清水,寥寥几粒米沉在勺底。

      “奉谁的命?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你们好大的胆子!”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认出了陈东,高声喊道:“是陈太学!陈太学为我们做主啊!”

      “对!我们要见官!”

      “把贪官揪出来!”

      群情激愤,衙役慌了,想要抽回手,却被陈东死死抓住。

      旁边几个衙役见状,提着棍子围上来:“陈太学,您别为难小人…”

      “为难?”陈东猛地提高声音,“是你们在为难百姓!是你们在要他们的命!”

      他转身,面对人群,举起那勺清水:“乡亲们!看看!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一百石米,熬出这样的粥!那些米去了哪里?进了谁的腰包?!”

      人群怒吼起来,往前拥挤。

      衙役们挥舞棍子,试图驱散,但人越聚越多,很快将粥棚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很快传到皇城司。

      赵承影正在校场看曲端操练士卒,说是操练,其实只是列队走步。

      粮食不足,士卒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有力气训练?

      听到陈东带人围了粥棚,赵承影眉头一皱:“胡闹。”

      “要不要派人去?”曲端问。

      “去,但不要动粗。”赵承影想了想,“把陈东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若不来呢?”

      “他会来的。”赵承影看着校场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他不是胡闹的人,这么做,必有缘由。”

      曲端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陈东来了,一身狼狈,儒衫被扯破,脸上有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看见赵承影,他第一句话就是:“户部侍郎周廉,贪了赈粮,至少三百石,藏在城东私宅的地窖里!”

      赵承影盯着他:“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陈东激动地说,“昨夜我跟踪周廉的管家,亲眼看见他从官仓运出十车粮食,运进周廉私宅!

      我今早去粥棚查证,果然,粥稀如水!承影,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能不管!”

      赵承影沉默。

      他知道陈东说的是真的。

      围城月余,粮食短缺,正是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的好时机。

      但他现在不能动周廉,周廉是张邦昌的门生,动他就是打张邦昌的脸,就是彻底撕破脸皮。

      明日的计划,还需要张邦昌“配合”。

      “此事,我会查。”他缓缓说,“但眼下不是时候。陈兄,你太冲动了。”

      “冲动?”陈东瞪大眼睛,“三百石粮食!能救多少人命!你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百姓饿死?等到汴京城破?”

      “等到明日。”赵承影说。

      陈东一愣:“明日?明日怎么了?”

      赵承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积雪的校场,声音很低:“陈兄,你信我吗?”

      他喉头滚动,良久,缓缓点头:“我信。”

      “那你就听我一次。”赵承影转身,看着他,“明日之前,不要动周廉,不要动任何张邦昌的人。等到明日,一切都会有结果。”

      “什么结果?”

      “要么,张邦昌倒台,贪官伏法,粮食归还。”赵承影顿了顿,“要么,汴京城破,你我皆成亡国之奴。”

      陈东脸色煞白。

      “所以,陈兄,再忍一日。”赵承影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明天我让你亲眼看着,那些蛀虫是怎么死的。”

      陈东盯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感觉眼前的赵承影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像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随时准备饮血。

      “你…你要做什么?”他颤声问。

      “做我该做的事。”赵承影松开手,转身,“曲端,送陈太学回去。派两个人保护他,明日日落之前,不许他离开太学一步。”

      “赵承影!”陈东怒喝,“你要软禁我?!”

      “是保护你。”赵承影头也不回,“陈兄,你太正直,也太冲动。明日汴京城会流很多血,我不想让你看见。”

      曲端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东看看曲端,又看看赵承影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赵承影,我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脚步声远去。

      赵承影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陈东会恨他,会怨他。

      但他别无选择。明日的计划,不能有任何意外。

      陈东这样正直而冲动的人,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坏的盟友。

      午时,赵承影去了李纲府上。

      李纲的病更重了,时昏时醒,醒时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抓着儿子的手,反复念叨:“守城…守城…”

      李仪红着眼圈,对赵承影摇头:“太医说,父亲这是心病,药石罔效。除非…除非城外援军到了,或者金人退了。”

      赵承影默然。

      援军?

      西军被金兵阻在黄河以北,寸步难行。

      勤王军还在路上,粮草不继,行军缓慢。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天降神兵。

      至于金人退兵…完颜宗望正忙着接收割让的三镇,哪有退兵的道理?

      他巴不得宋廷内乱,好坐收渔利。

      “李相公的病情,不要外传。”赵承影嘱咐李仪,“尤其不能让张邦昌他们知道。”

      “我省得。”李仪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大人,父亲昏迷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铜制,巴掌大小,刻着繁复的花纹,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赵承影瞳孔微缩。

      “京畿禁军的调兵虎符。”李仪声音压得更低,“父亲说,若事有不谐,凭此虎符,可调动三万兵马。虽然…虽然现在可能没那么多人了。”

      赵承影握紧虎符,冰凉的铜质硌得掌心生疼。

      李纲把这东西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托孤,也是托城。

      “告诉李相公,”他将虎符贴身收好,一字一句,“承影在,汴京在。”

      李仪深深一揖。

      离开李府,赵承影没有回皇城司,而是去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

      那是苏幕遮留给他的地址,说是隐世派在城中的据点。

      宅院很普通,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枯树。赵承影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苏幕遮,而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正是那日在醉月楼见过的那个。

      “赵公子。”小丫鬟福身,“娘子在等您。”

      赵承影跟着她进去。宅院从外面看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布置得雅致非常,与醉月楼的奢华截然不同。

      苏幕遮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见赵承影来,她也不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赵承影坐下,看着她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明日,子时,城门。”苏幕遮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吃掉对方一片白棋。

      “张邦昌的侄子张俊,会带着三百禁军,押送三十名帝姬宗女出城,交给金使。”

      赵承影心中一凛,梁师成果然守信。

      “但张俊不知道,那些帝姬宗女是假的。”苏幕遮继续下棋。

      “真的三十人,梁师成会藏在宫中密室。而假的三十人,是从皇城司死囚和宫女中挑选的对吗?”

      “对。”赵承影不意外她知道这些。隐世派在城中的耳目,恐怕比皇城司更灵通。

      “计划不错,但有三个问题。”

      苏幕遮终于抬眼,红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鬼火,“第一,张俊不是傻子,他认得出帝姬宗女。第二,金使也不是傻子,他们验货时发现是假的,当场就会翻脸。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血狼卫残党,会在那夜动手。他们需要血食,而三十个活生生的帝姬宗女,是再好不过的猎物。”

      赵承影沉默。这些他都想过,但没有更好的办法。调包计已是险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所以我来找你。”他说。

      苏幕遮笑了,笑容里有些玩味:“赵公子这是求我?”

      “是合作。”赵承影看着她,“你要报仇,我要守城。完颜赫连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明日子时,是诛杀他们最好的机会。

      金使接收贡品,城门开启,他们会倾巢而出,猎杀血食,同时…刺杀李纲,刺杀主战派官员,彻底搅乱汴京。”

      苏幕遮收起笑容,红眸深深:“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隐世派不愿掺和人间纷争。”赵承影继续说,“但这次不同。血狼卫若得手,汴京城破,数十万百姓沦为血食。届时,隐世派还能独善其身吗?”

      苏幕遮没说话,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轻轻敲击棋盘。

      良久,她落下棋子:“你要我怎么做?”

      “两件事。”赵承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明日子时,隐世派所有战力,埋伏在城门附近。血狼卫出现,杀。”

      “第二呢?”

      “第二,”赵承影看着她,“我要你帮我,在张俊和金使验货时,制造一点…混乱。”

      苏幕遮挑眉:“什么混乱?”

      “比如,让那些帝姬宗女,看起来像是中了毒,或者染了疫病。”

      赵承影声音平静,“金人畏疫如虎,绝不会接收染病之人。届时梁师成再出面斡旋,拖延时间,等到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又如何?”

      “火攻”。

      苏幕遮瞳孔微缩:“你要烧了城门?”

      “不,烧粮仓。”赵承影说,“金人在城外围城,粮草从河北运来,囤积在城门外的营地里。

      明日子时三刻,曲端会带人放火烧粮。粮草被焚,金军必乱,

      届时张俊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验货?我的人会放跑那些替死的女人。”

      苏幕遮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承影,我以前小看你了。你这招釜底抽薪,够狠。”

      “不是狠,是别无选择。”赵承影起身,“苏娘子,明日子时,城门来不来,随你。”

      他转身要走,苏幕遮叫住他:“等等。”

      赵承影回头。

      苏幕遮从棋罐里取出一枚白子,抛给他:“这个给你。若遇险,捏碎它,我会知道。”

      那是一枚普通的白玉棋子,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承影接过棋子,收入怀中:“多谢。”

      “不必谢我。”苏幕遮低头继续下棋,“我只是不想让完颜赫连的徒子徒孙,在我眼皮底下撒野。”

      赵承影离开水榭,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幕遮还坐在那里,自己与自己对弈,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静止的画。

      他忽然想起玄尘子的话:“她活了一百五十年,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杀了完颜赫连。”

      有些人,有些恨,是时间也无法磨平的。

      就像这汴京城,有些债,是鲜血也无法偿还的。

      回到皇城司时,天已擦黑。

      曲端在等他,脸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说。”

      “咱们藏在城西的那批桃木兵器,被劫了。”曲端压低声音,“三十张桃木弓,五百支桃木箭,还有二十柄银剑,全没了。看守的兄弟死了三个,伤口…是血奴咬的。”

      赵承影瞳孔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曲端咬牙,“弟兄们去取兵器,发现仓库被破,兵器不翼而飞,守库的兄弟倒在血泊里,脖子上两个血洞…干瘪得像枯柴。”

      赵承影握紧拳头。桃木兵器是克制血奴的关键,没了这些,明日他们拿什么对付血狼卫?

      “还有谁知道这批兵器的存放地点?”他问。

      “除了咱们的人,只有…”曲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有张邦昌那边的人。前几日兵部来查库,我带他们去过…”

      赵承影明白了。

      张邦昌动手了。他不止要借刀杀人,还要断他们的爪牙。

      “大人,现在怎么办?”曲端急道,“离明日只剩几个时辰,重新打造来不及了!”

      赵承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金色光芒闪烁:“去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佛像,大多是桃木雕刻,刷了金漆。”赵承影语速很快,“拆了佛像,取桃木芯,赶制兵器。寺中僧人若阻拦…”

      他顿了顿:“就说,是李相公的军令。”

      曲端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赵承影叫住他:“等等。”

      曲端回头。

      “拆佛像,是大不敬。”赵承影看着他,“若事后追究,所有罪责,我来担。”

      曲端深深看他一眼,抱拳:“末将愿与大人同担。”

      他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赵承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

      他想起大相国寺那尊千手观音,宝相庄严,慈悲垂目。那是汴京城香火最盛的佛像之一,每日都有无数信众去跪拜,祈求平安。

      可现在,他要拆了它,用它来制作杀人的兵器。

      佛会原谅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守不住这座城,佛像再慈悲,也护不住满城百姓。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向佛忏悔,还是向自己解释。

      【赵承影补记】

      闰十一月初四阴

      李相公病危,托虎符于我。三万兵马,今恐不足半数,然聊胜于无。

      陈东围粥棚,揭周廉贪墨事。我软禁之,必恨我。

      然明日在即,不容有失,纵负骂名,亦当为之。

      访苏幕遮,约共抗血狼卫。赠白玉棋子一枚,言遇险可碎之。血裔亦有信乎?不知。

      桃木兵器被劫,张邦昌所为无疑。此人已丧心病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其人不知,尚有后手。

      命曲端拆大相国寺佛像,取桃木为兵。此举必遭口诛笔伐,然事急从权。

      璎珞帝姬处,遣人密送短笺一封,言“明日藏好,勿出大内”。不知她能否懂我之意。

      怀中虎符沉甸,如负山岳。

      玄尘子言,我寿仅十载。若此十年,能换汴京安宁,能护一人周全,足矣。

      窗外雪急,似千军万马。
      ,赵承影绝笔之七

      附:夜探张府所得

      承影于梁师成所言暗格中,取得张邦昌与金使往来密信三封,贿金账册一本,另有血书一封。

      乃某宫女死前所留,血字斑斑,触目惊心。

      密信一:“张相国钧鉴:前议之事,主人已允。事成之后,河北三镇归相国,岁币减半,另赠相国黄金万两,美婢十名。唯三十帝姬宗女,需如期送至,不得有误。城门外,静候佳音。完颜宗望顿首”

      密信二:“张相国:城内血奴之事,吾已知晓。彼等饥渴难耐,还望相国行个方便,开一二坊市,任其猎食。待城破之日,必有厚报。赫连拜上”

      密信三:“邦昌吾兄:李纲老贼病重,天赐良机。吾当于城中起事,诛杀主战派,献城以降。届时还望吾兄于御前美言,保全小弟家小。弟周廉叩首”

      血书:“张邦昌老贼,与金狗勾结,献我姐妹三十人,为奴为婢。妾不甘受辱,自尽于此。若后来者见此血书,望传于天下,使老贼遗臭万年! 宫人柳氏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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