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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卷 孤城闭 闰十一月初 ...

  •   入夜雪停了,大相国寺那边就闹起来了。

      先是撞钟的和尚发现千手观音殿塌了半边,露水沾湿的废墟里,隐约能看见断裂的佛手。

      然后是方丈率众僧冲进库房,发现所有的木料、铜器、银钉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地的碎木屑和铜渣。

      寺里的和尚又惊又怒,几个老僧哭喊着“佛门劫数啊”。

      年轻的武僧则抄起戒棍,满寺找人。

      最后在禅房里找到了赵承影留下的手令,上面盖着李纲的私印。

      “李相公……李相公不是病重吗?”

      “皇城司奉李相公之令,征用寺中桃木,以抗金贼?”

      “这是要拆了佛祖的金身,去造杀人的凶器啊!”

      僧人围着手令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方丈看着手令,看着寺外肃立的皇城司士卒,长叹一声,对众僧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国都要破了,还要这泥塑木雕作甚。”

      他缓缓摘下僧帽,露出枯瘦的头顶:“诸佛慈悲,当不怪罪。”

      老僧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滚下来。

      消息传到赵承影耳中时,他正在皇城司地窖里监制桃木箭。

      曲端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大相国寺那边……”

      “我知道。”赵承影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截刚从佛像上拆下的桃木芯,用小刀削着箭杆。

      “骂名我背。寺里若有伤亡,抚恤金加倍。”

      “不是伤亡的问题。”曲端压低声音,“是民心。拆佛像,是大不敬。如今城中谣言四起,说……说大人是妖人,要遭天谴。”

      “让他们说。”赵承影削好一支箭,举起来对着火把看了看箭杆的笔直程度,又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截桃木芯,“只要箭能射穿金人的甲胄,能钉死血狼卫,骂名我担着。”

      曲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转身出去安排防务了。
      地窖里只剩下赵承影和几个工匠。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角落里堆得半人高的桃木,都是从佛像上拆下的芯材,色泽暗红,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赵承影继续削箭。

      他的手很稳,一刀下去,木屑簌簌而落,箭杆逐渐成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说“君子不器”,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那时候他以为,圣人之道在书里,在朝堂,在口口相传的仁义里。

      现在他知道了,圣人之道也在刀上,在箭上,在这截为了杀人而削的木头上。

      地窖门开了,一个士卒匆匆进来,附在赵承影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承影手中刀一顿,又继续削:“张邦昌去宫里了?”

      “是。”士卒低声说,“带着周廉,还有礼部、户部几个官员,说是去商议明日送贡品的事宜。”

      “官家召见他们?”

      “是,在福宁殿偏殿。”

      赵承影放下刀,拿起刚削好的箭,在火把下细细端详。

      箭杆笔直,箭簇锋利,淬过朱砂,玄尘子说朱砂可破邪,对血裔有奇效。

      “知道了。”他淡淡说,“下去吧。”

      士卒退下。

      赵承影继续削箭。一支,两支,三支……地窖里的桃木堆矮了一半,箭矢堆成了小山。

      他放下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地窖。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寒风呼啸,刮得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曲端等在门外,递给他一个油纸包:“大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油纸包里是两个杂粮饼,硬邦邦的,还带着余温。

      赵承影接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很硬,很难咽,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像他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曲端说,“三万兵马,今夜能调动的只有九千,都安排在城门附近。

      弓弩手三千,刀盾手五千,还有一千骑兵,由张叔夜将军统领。”

      “张叔夜……”赵承影想起那个在城门城墙上,一鞭子抽开红绡的守将,“他可靠吗?”

      “可靠。”曲端点头,“李相公提拔的人,忠心耿耿。只是……”

      “只是什么?”

      “他问,明日若金人翻脸,打还是不打?”曲端看着赵承影,“打,就是抗旨,要诛九族。

      不打,眼睁睁看着帝姬宗女被送走,咱们大宋的脸就丢尽了。”

      赵承影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油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火舌卷上来,油纸很快化为灰烬。

      “告诉他,”他说,“打。”

      曲端瞳孔微缩。

      “但不是打金人。”赵承影补充,“是打张邦昌,打那些卖国求荣的奸臣。理由嘛……就说张邦昌勾结金人,意图献城,我等奉李相公之命,清君侧,诛奸佞。”

      曲端深吸一口气:“这是……兵变。”

      “是兵谏。”赵承影纠正他,“清君侧,诛奸佞,古已有之。只要不动官家,不动龙椅,朝中那些墙头草,自会明白该站哪边。”

      曲端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只是……事后如何收场?”

      “若胜,李相公病愈主持大局,张邦昌伏法,朝中主和派清洗,主战派抬头。”

      赵承影看着远处的宫城,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若败……”

      他没说下去。

      但曲端懂。若败,他们就是乱臣贼子,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末将这条命,”曲端抱拳,声音低沉,“是李相公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活到今天,已是赚了。明日一战,末将但凭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承影看着他,这个络腮胡的汉子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绝。他拍了拍曲端的肩膀:“活着回来。”

      “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悲壮,有坦然,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脚步声传来,一个士卒匆匆跑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官家召见。”

      赵承影和曲端对视一眼。

      “来了。”曲端低声说。

      “该来的总会来。”赵承影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那士卒说,“带路。”

      福宁殿偏殿里,灯火通明。

      赵佶坐在上首,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张邦昌、周廉等几个重臣分坐两旁,个个面色凝重。

      梁师成站在赵佶身侧,低眉顺眼,像个泥塑的菩萨。

      赵承影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有审视,有敌意,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臣赵承影,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

      “赵爱卿平身。”赵佶的声音很虚,“召你来,是为明日之事。”

      赵承影起身,垂手站立:“陛下请吩咐。”

      “明日……明日子时送帝姬宗女出城,事关重大。”

      赵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思来想去,此事交由皇城司护送,最为稳妥。赵爱卿,你可愿意?”

      赵承影心中冷笑。

      果然,张邦昌要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他。

      护送帝姬宗女出城为质,这是千古骂名。

      成了,是卖国求荣的帮凶;败了,是办事不力的替罪羊。

      “臣……”他抬起头,直视赵佶,“不愿。”

      殿内霎时一静。

      张邦昌猛地站起来:“赵承影!你好大的胆子!陛下有令,你敢抗旨?”

      “臣不敢。”赵承影语气平静,“只是臣以为,护送帝姬宗女出城为质,非但无益于退敌,反会助长金人气焰,寒了守城将士之心。请陛下三思。”

      “三思?朕已经三思过了!”

      赵佶一拍扶手,声音高了八度,“不送帝姬,金人就要攻城!城中粮草将尽,将士疲惫,拿什么守?拿你的嘴吗?”

      赵承影跪下,以头触地:“陛下,臣有一计,或可退敌。”

      “说。”

      “金人围城,所恃者,粮草也。”赵承影缓缓道,“若今夜派人出城,烧其粮草,金人必乱。届时我军可趁乱出击,纵不能全歼,亦可挫其锐气。待勤王军至,内外夹击,或可解围。”

      赵佶一愣,看向张邦昌。

      张邦昌冷笑:“赵大人说得轻巧。金人营寨戒备森严,如何烧其粮草?派人出城?派谁?你吗?”

      “臣愿往。”赵承影抬起头,眼中金色光芒一闪,“只需五百死士,今夜子时出城,突袭金人粮仓。成,则金人退;败,则臣以死谢罪。”

      殿内死寂。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低眉顺眼的模样。

      张邦昌脸色铁青,周廉则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佶看看赵承影,又看看张邦昌,犹豫不决。他本就不是果决之人,此刻更是左右为难。

      “陛下,”张邦昌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赵大人忠心可嘉,勇气可嘉。但烧粮草之事,太过冒险。万一失败,激怒金人,明日城下之盟,怕是要更苛刻了。”

      他顿了顿,看向赵承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赵大人既有此心,不如……明日护送帝姬出城后,顺道探查金人粮仓虚实。若有机可乘,再烧不迟。”

      这是要把赵承影调离汴京。护送队伍一出城,金人接收了“贡品”,还会放他回来吗?

      赵承影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张相国此言差矣。待帝姬出城,金人得了人质,更无顾忌,岂会再给我等机会?

      若要烧粮,就在今夜。若陛下不允,臣……愿辞去所有职务,以死明志!”

      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佶被他这决绝的态度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张邦昌则眯起眼,眼中寒光闪烁,赵承影这是在逼宫。

      “赵大人,”梁师成忽然开口,声音尖细,“陛下面前,不可妄言生死。不过……老奴倒觉得,赵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张邦昌猛地转头,盯着梁师成。梁师成却像没看见,继续道:“金人粮草囤积在城门外,若真能烧了,确可解围城之危。只是……五百人太少,至少需一千人。”

      “一千人出城,动静太大,必被金人察觉。”赵承影说,“五百人足矣。臣只需精锐,不需人多。”

      梁师成笑了笑:“那就五百。老奴愿为赵大人担保,若事成,是大功一件;若事败……老奴与赵大人,同罪。”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梁师成这是公开站队了。

      张邦昌死死盯着梁师成,良久,忽然笑了:“既然梁都知都这么说了,那……陛下,不如就准了赵大人所请?”

      赵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赵爱卿,朕准你带五百人出城,烧金人粮草。但……但若是败了,休怪朕无情。”

      “臣,领旨。”赵承影叩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计划,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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