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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卷 孤城闭 闰十一月初 ...

  •   宫门外,曲端在等他。

      这个络腮胡的汉子靠在墙根,抱着胳膊,头上肩上全是雪,像尊雕塑。

      看见赵承影出来,他抖落雪,大步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输了。”赵承影言简意赅。

      曲端脸色一沉:“张邦昌那老狗…”

      “慎言。”赵承影打断他,翻身上马,“去军营。”

      两人纵马穿过风雪弥漫的街道,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泥泞。

      街边店铺大多关门,偶有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

      几个孩童蜷缩在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眼巴巴望着空荡的街道,像是在等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

      赵承影勒住马,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抛给那些孩童。

      孩子们愣住,随即争抢起来,最小的那个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

      曲端皱眉:“大人,如今城中缺粮,银子买不到吃食,给了也是白给。”

      “我知道。”赵承影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又摸出半块干饼,那是他今早的口粮,扔了过去,

      “去西城粥棚,那里还在施粥。”

      孩子们抓起干饼,一哄而散。

      曲端叹了口气:“粥棚的米,也只够撑三五日了。围城几个月,仓里的粮食…见底了。”

      赵承影没说话,打马前行。

      是啊,粮食见底了,人心也快散了。

      张邦昌他们敢在这个时候逼宫议和,不就是看准了城内粮尽,官家无路可走吗?

      军营在城西,原本是西军的驻地,如今腾出来安置皇城司的人马。

      赵承影和曲端到时,正赶上开饭。

      偌大的校场上,士卒们捧着碗,蹲在雪地里喝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配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见赵承影来,士卒们纷纷起身行礼。

      赵承影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走到粥桶边,舀了一碗粥,掰了半个饼,蹲在墙根吃起来。

      粥是冷的,饼是硬的,咽下去像吞沙子。

      曲端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张邦昌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他不会明着动手。”赵承影咽下一口饼,“李相公还活着,皇城司还在我们手里,他有所忌惮。

      但他会从别的地方下手,克扣粮饷,拖延军械,或者…在我们行动时使绊子。”

      “那咱们就干等着?”

      “等不了。”赵承影放下碗,看向校场上那些默默喝粥的士卒,“金人不会等我们饿死。完颜赫连虽死,血狼卫残党还在,他们需要血食,就一定会再动手。而张邦昌…他需要一场意外,让我们和血狼卫两败俱伤的意外。”

      曲端眼神一凛:“大人的意思是…”

      “他会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血狼卫,或者,把血狼卫引到我们设伏的地方。”赵承影声音很冷,“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承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他不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吗?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

      曲端跟着站起来:“怎么演?”

      赵承影招了招手,曲端凑近。

      两人在风雪中低声商议,声音被风声吞没,只有偶尔几个字眼飘出来,

      “…粮仓…”

      “…子时…”

      “…放火…”

      曲端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后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记住,”赵承影看着他,“动静要大,伤亡要惨,演的要真。”

      “末将省得!”曲端抱拳,转身去安排了。

      赵承影站在原地,看着士卒们喝粥,他几乎不需要进食,于是默默收起碗。

      这些士兵大多很年轻,有些甚至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满是疲惫和麻木。

      这些人,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转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扭转局面的人。

      梁师成的府邸在城东,紧邻着大相国寺。

      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前两尊石狮在雪中更显威猛。

      只是门可罗雀,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这种时候,内侍省头子的府邸,也没人敢来拜访。

      赵承影下马,叩响门环。

      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梁府的管家,姓周。

      周管家认得赵承影,脸色变了变,还是开了门:“赵大人…请进。”

      “梁都知在吗?”

      “在,在书房。”周管家引他穿过庭院,压低声音,“大人,都知这几日心情不好,您…”

      “我知道。”赵承影打断他。

      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梁师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暖炉,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赵承影,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哟,赵编修,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赵承影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梁都知应该知道,张邦昌他们要动手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赵编修这是何意?张相国忠心为国,与咱家何干?”

      “孙太监死了。”赵承影盯着他,“死在废弃军营的地窖里,被朱砂烧成了灰。”

      梁师成捧着暖炉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孙大伴…是为国捐躯。”他慢慢说,“那夜金人细作作乱,孙大伴率人围剿,不幸殉国。陛下已经下旨褒奖,追封为…”

      “梁都知,”赵承影打断他,声音平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孙太监是你的人,他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完颜赫连死了,但他留下的种子还在。张邦昌和他们勾结,你想必也知道。”

      梁师成不说话了,只是慢慢摩挲着暖炉。

      “张邦昌答应,事成之后,许你江南三路监军,外加黄金万两,美女十名。”

      赵承影继续说,每说一句,梁师成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没告诉你,金人要三十名帝姬宗女,其中就包括…顺德帝姬。”

      梁师成猛地抬眼。

      “梁都知在宫中经营数十年,对顺德帝姬,想必也有几分香火情。”

      赵承影放缓语气,“她母亲王贵妃,生前对你有恩。王贵妃病逝时,托你照看帝姬。这些,下官没说错吧?”

      梁师成盯着他,眼神像毒蛇:“赵编修查得很细。”

      “下官只是不想让忠良之后,沦为金人玩物。”

      赵承影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这是张邦昌与金使往来的账目副本,真正的原件,下官已藏于安全之处。

      若张邦昌事成,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梁都知你,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

      梁师成扫了一眼名单,额头渗出冷汗。

      那上面详细记载了每次贿赂的时间、地点、数目,还有张邦昌亲笔签收的印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编修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两件事。”赵承影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要张邦昌与金人勾结的确凿证据,能呈到御前,让他永不翻身。”

      梁师成沉默。

      “第二,”赵承影继续说,“初五,金人要三十名帝姬宗女出城为质。我要你,在名册上做手脚。”

      梁师成瞳孔微缩:“怎么个做手脚法?”

      “名单照给,人…一个都不给。”赵承影声音压得很低,“把帝姬宗女全部藏起来。”

      “这…这是欺君之罪!”梁师成失声道。

      “张邦昌卖国,不是欺君?”赵承影冷笑,“梁都知,事到如今,你还有退路吗?

      要么跟我合作,保住帝姬,扳倒张邦昌,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一份。

      要么…等着张邦昌灭口,或者等着我把这份名单送到李相公病榻前。”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李相公虽病着,但还没死。他若看到这份名单,你说,他会怎么做?”

      梁师成脸色煞白。他太了解李纲了,那个老头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知道他与金人勾结,别说江南监军,怕是九族都难保。

      书房里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梁师成颓然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你要的证据…在张邦昌书房暗格里,左边第三个抽屉,底板是活的,里面有个铁盒,钥匙在他妾室王氏头上那根金簪里。”

      赵承影记下。

      “至于帝姬名册…”梁师成苦笑,“初五子时,金使会在城门外接收。护送的是张邦昌的侄子张俊,带三百禁军。

      咱家…咱家可以设法拖住张俊,但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你必须把人送出城。”

      “一个时辰,够了。”赵承影起身,“梁都知,合作愉快。”

      他转身要走,梁师成叫住他:“赵编修。”

      赵承影回头。

      “你就不怕咱家反水?”梁师成盯着他,“咱家现在就可以喊人进来,把你拿下,交给张邦昌。”

      “你可以试试。”赵承影笑了笑,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但你猜,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剑快?”

      梁师成想起孙太监被烧成灰烬的惨状,打了个寒噤,不再说话。

      赵承影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良久,梁师成长长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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