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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卷 孤城闭 闰十一月初 ...

  •   闰十一月初二,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李纲病情加重,已不能言语。

      朝中主和派趁机发难,张邦昌联合白时中、唐恪等人,力主议和。

      官家赵佶本就优柔寡断,在重重压力下,终于松口。

      闰十一月初三,议和诏书下来了。

      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岁币银绢各增两百万,金帛两千万贯,亲王、宰相为质,帝姬、宗女三十人...

      诏书传遍全城,汴京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痛哭,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的绝望,像这深冬的天气,冻住了所有人的心。

      赵承影接到诏书时,正在皇城司与曲端商议防务。

      士卒将诏书副本递上,他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继续指着沙盘:“西城这段城墙破损最严重,需加派五百人,日夜修补。

      另外,金人可能会趁雪夜偷袭,夜哨需加倍..”

      “大人。”曲端打断他,指着诏书,“这个..”

      “这个不重要。”赵承影头也不抬,“重要的是守住城。只要城不破,诏书就是一张废纸。”

      曲端看着他,良久,抱拳:“末将领命。”

      但城中其他人,不这么想。

      诏书下达的当天,就有官员收拾细软,准备南逃。富商大贾更是闻风而动,重金贿赂守城军士,想要出城。

      百姓聚在宫门外哭嚎,求官家收回成命,却被禁军驱散。

      乱象已生。

      赵承影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换上朝服,持笏入宫。

      宫门守卫本想拦他,如今朝中主和派当道,赵承影这种主战派,还是皇城司的实际掌控者,自然不受待见。

      但他亮出李纲的令牌,守卫只得放行。

      正殿里正在朝议。

      张邦昌站在殿中,慷慨陈词,力陈议和之利。

      赵佶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神飘忽,显然心神不宁。

      赵承影站在殿外,等张邦昌说完,才朗声道:“臣赵承影,有本上奏!”

      殿内一静。所有目光都投向他。

      赵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挥了挥手:“赵爱卿,进来吧。”

      赵承影步入大殿,跪下行礼,然后起身,直视赵佶:“陛下,臣请诛张邦昌、白时中、唐恪等误国奸臣!”

      殿内哗然。

      张邦昌气得胡子发抖,指着赵承影:“你...你血口喷人!”

      “臣是否血口喷人,张相公有数。”赵承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奉上,“臣已查实,张邦昌、白时中、唐恪三人,与金使暗中勾结,收受金人贿赂,力主议和,实为卖国!”

      赵佶脸色一变:“可有证据?”

      “有。”赵承影从怀中取出几封密信,正是那夜从孙太监身上搜出的,“此乃金使与张邦昌等人的往来书信,其中详细记载了贿赂数目,以及如何里应外合,逼迫陛下议和。请陛下过目。”

      内侍将密信呈上,赵佶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手都在抖。

      张邦昌等人见状,知道事情败露,纷纷跪地哭诉:“陛下明鉴!此乃赵承影伪造,陷害忠良啊!”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赵承影冷冷道,“金使尚在驿馆,陛下可派人搜查,必有赃物!”

      赵佶颤抖着手指着张邦昌:“你...你们..”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冲进来,面如土色:“陛下!不好了!金使...金使在驿馆自尽了!”

      殿内霎时死寂。

      张邦昌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人死了,死无对证。

      赵承影心中一沉。他早该想到,金使既然敢与张邦昌勾结,必有后手。如今事情败露,便以死断线,保全同党。

      “陛下!”张邦昌膝行向前,声泪俱下,“金使自尽,分明是畏罪自杀!赵承影伪造书信,构陷忠良,逼死金使,破坏议和,其心可诛啊!”

      白时中、唐恪等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赵承影成了众矢之的。

      赵佶看着跪了一地的重臣,又看看孤身站在殿中的赵承影,眼中满是挣扎。

      他本就不是果决之人,此刻更是六神无主。

      “赵爱卿..”他声音发虚,“此事...此事还需详查..”

      “陛下!”赵承影跪下,以头触地,“张邦昌等人卖国求荣,证据确凿!金使自尽,正是做贼心虚!若纵容此等奸佞,大宋江山危矣!”

      “你胡说!”张邦昌跳起来,指着赵承影的鼻子,“老夫为大宋鞠躬尽瘁,岂容你污蔑!陛下,此子诛杀同袍,心狠手辣,如今又构陷大臣,分明是图谋不轨!臣请将其拿下,严加审问!”

      “臣附议!”

      “臣附议!”

      主和派的官员纷纷跪地,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赵佶被吵得头痛欲裂,扶着额头,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此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退朝!”

      他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退入后殿。

      张邦昌等人起身,冷冷看了赵承影一眼,拂袖而去。经过他身边时,张邦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小子,咱们走着瞧。”

      赵承影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朝臣们鱼贯而出,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扶他。

      偌大的正殿,很快只剩下他一人和殿外呼啸的风雪。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足,不是输在口才不好,是输在赵佶的软弱,输在满朝文武的麻木,输在这座城从根子上烂掉的怯懦。

      他缓缓起身,走出大殿。

      风雪扑面,冷得像刀子。

      一个内侍匆匆跑来,是赵佶身边的小黄门,低声道:“赵大人,陛下口谕:此事暂且压下,你...你好自为之。”

      赵承影点头,面无表情。

      小黄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陛下也是没法子...张相他们势力太大,陛下动不得...陛下让奴才传话,说...说委屈赵大人了。”

      “臣,领旨。”赵承影躬身,声音平静。

      小黄门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赵承影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漫天大雪。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开,渗进官袍,冰凉刺骨。

      他想起李纲躺在病榻上的样子,想起陈东激愤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军营的亲从官,想起他们临死前吼出的“杀贼”。

      可现在,贼在朝堂,在御前,在陛下身边。

      他动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赵承影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赵大人。”是赵璎珞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没事吧?”

      赵承影转身,行礼:“帝姬。”

      赵璎珞穿着素白的宫装,外罩狐裘,脸埋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我都听说了。”赵璎珞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张邦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快走吧,离开汴京,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

      赵承影摇头:“臣不能走。”

      “为什么?”赵璎珞眼中泛起泪光,“留在这里,他们会害死你的!”

      “因为臣走了,汴京就真的没人守了。”赵承影看着她,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李相公病着,陈东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皇城司那些人...他们信我。我若走了,心就散了。”

      赵璎珞咬着唇,泪珠滚落:“可...可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诏书已经下了,帝姬为质...过几日,我也要..”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抹泪。

      赵承影心中一痛。他知道诏书的内容,三十名帝姬、宗女,其中就有顺德帝姬赵璎珞。

      她才十六岁,就要被送去金营,为奴为婢,生死难料

      “帝姬,”赵承影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臣不会让此事发生。”

      赵璎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惊愕:“你…你能如何?那是圣旨…”

      “圣旨是张邦昌等人胁迫陛下所下。”赵承影打断她,目光投向宫门外白茫茫的雪幕,“陛下既知他们是卖国之贼,待李相公病愈,朝局扭转,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李纲病入膏肓,朝局已倾,转圜?谈何容易。

      但他必须这样说,必须给眼前这个少女一点虚妄的希望。

      就像这座城,明明已摇摇欲坠,却还要撑着那点名为“汴京”的颜面。

      赵璎珞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盛满悲怆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赵承影的衣襟,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赵承影,你带我走。”

      赵承影浑身一震。

      “趁现在,城门还没关,你带我走。”
      赵璎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在耳语,“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宫里少一个帝姬,没人会在意。

      张邦昌他们…他们只会庆幸少了一个麻烦。”

      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不想被送到金营。我听说…听说那些金人,会把我们当牛羊一样分给将领,活的死的,他们都不在乎。”

      赵承影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能看见她纤薄脖颈下淡青色的血管,能听见她急促而脆弱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心底叫嚣:答应她!带她走!管他什么汴京,管他什么大宋,你只有十年,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帝姬,臣不能。”

      赵璎珞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是因为忠君吗?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是。”赵承影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眼中那抹金色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是因为臣若带帝姬走,便是坐实了张邦昌的诬陷。他们会说臣畏罪潜逃,说臣拐带帝姬。

      然后以此为借口,清洗皇城司,清洗所有主战的力量。到那时,汴京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冰冷的空气,刺痛:“臣可以死,汴京不能破。帝姬可以怨臣,但请相信,臣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像帝姬一样的人,不必被送到金营,不必为奴为婢。”

      赵璎珞站在那里,雪落在她发梢、肩头,她像是没感觉到冷,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苍白而破碎。

      “我明白了。”她抬手,将风帽重新戴好,遮住大半张脸,“赵大人是忠臣,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帝姬。”

      她转身,宫女急忙上前搀扶。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雪里:“那日给你的安神香囊…福宁殿还有些。”

      说完,她走入漫天飞雪,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承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才僵硬地转身,朝宫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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