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番外三 游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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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一个秋夜，栖云筑。
院中桂花开得正好，馥郁的甜香被夜风送入半开的窗牖，与屋内淡淡的安息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纪云昭披着外衫，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暖黄的琉璃灯，翻看一摞刚从纪家本宗送来的旧档。
徐怀卿早已睡下了。他近日染了些秋乏，精神不济，天一擦黑便困得睁不开眼，被纪云昭哄着、抱着，好容易才从书房弄回卧房歇下。此刻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纪云昭翻着翻着，指尖忽然顿住。
那是一个陈旧的、封皮有些磨损的卷轴，混在一堆地契和往来书信之间，夹得毫不起眼。她抽出来，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是那幅画。
那幅徐怀卿第一次跟她去溪边钓鱼时，随手画下的《游刃》。
画上只有一尾鱼，几笔水纹，和一段留白。笔法尚显青涩，远不似他后来的作品那般圆融老练。可那条鱼的姿态灵动，鱼尾甩出的水花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与生机。
左下角，是徐怀卿当时写下的那行小字——“游刃有余”。
纪云昭看着那四个字，又看看画上那尾孤零零的鱼，眼中笑意愈深。她想起来了，那天她钓了五条鱼，徐怀卿一条也没钓上来，气得差点把鱼竿扔进溪里。后来她送了两条给他，他嘴上说着“谁稀罕”，最后却还是把鱼带回了家，还画了这幅画。
嘴上不饶人，笔下却还是留了情。
她把画轻轻放在案上，又翻了翻那摞旧档，竟又找出了几件与徐怀卿有关的东西，都是她当年随手收着、后来渐渐忘了的。一片夹在书页里早已干枯的荷花瓣，边缘还残留着浅浅的粉色；一张望星坡上她随手折的、已经发黄变脆的草叶书签；甚至还有一小截她当年给他系头发用的、褪了色的红绳。
她看着这些零零碎碎、不值什么钱、却每一件都带着清晰记忆的旧物，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些年，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风景。从北漠的漫天黄沙，到东海的无垠碧波；从西域的雪山圣湖，到南疆的雨林秘境。徐怀卿的身体越来越好，性子也越来越鲜活明亮。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那个清冷病弱、被礼教束缚得几乎失去自我的模样。如今的他，会跟纪家族老们据理力争，会独自处理庶务井井有条，会在旅途中跟陌生人侃侃而谈，也会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窝在她怀里撒娇耍赖，一如少年时。
可无论走多远，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欢喜；他唤她“妻君”时的尾音，永远带着一点软糯的、撒娇般的缱绻；他每个夜里安睡在她怀中时，面容永远如同当年那个在清漪院桃花树下初遇的少年，干净，安宁，仿佛将整个世界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纪云昭又看了一遍那幅《游刃》，然后小心地将它卷起，连同那些旧物一起，收进了自己专门存放重要物件的锦匣里。那个锦匣里，还放着他们大婚时的婚书、徐怀卿入宗谱时的那枚玉珏拓印，以及一张在北漠星空下、向导帮他们画的、粗糙却甜蜜的小像。
她收好锦匣，起身走回卧房。
月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床榻上。徐怀卿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墨发散在枕上，脸颊被暖意蒸出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纪云昭在床边坐下，俯身看着他安然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在桃林见他，他戴着帷帽，惊马之下从容不迫，声音清冷得如同山涧碎冰。想起在徐府为他治病时，他明明虚弱得连坐都坐不稳，却还要强撑着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她，嘴里一句软话也不肯说。想起他第一次对她笑，是在溪边，她教他钓鱼，他终于钓上一条小的，高兴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笑声响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那些画面，每一帧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妻君……”睡梦中的徐怀卿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云昭握住他的手。熟悉的触感让他立刻安静下来，眉头舒展，将她的手拉到脸边贴着，又沉沉睡去。
纪云昭看着他紧紧攥着自己手指、全然依赖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她俯下身，在他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嗯，在呢。一直都在。”
窗外，桂花被夜风拂落，簌簌地铺满了院中的石阶。而室内，灯火温柔，岁月安然。
那幅被收进锦匣的旧画上，那尾鱼依旧甩着尾巴，固执地游向它认定的方向。而画它的人，此刻正安稳地睡在爱人身边，把梦做得很甜，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