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番外四 怀卿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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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我一直没有送给纪云昭。
它现在还躺在我书房的暗格里，和一堆旧稿子压在一起。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墨迹还很清楚。那尾鱼的姿态，那几笔水纹的走势，还有左下角那四个字，隔了这么多年再看，依旧能让我想起那个溪边的下午。
那天是我第一次钓鱼。
之前从没钓过。母亲不让，说溪边风大湿重，我身子弱，容易着凉。其实我心里清楚，她就是怕我出意外。我从小病到大，稍微吹点风就发热，咳起来恨不得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全家上下都把我当琉璃盏，碰不得，摔不得，连大声说话都怕惊着我。
所以那天纪云昭说要带我去钓鱼，我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她之前也带我骑马、摘果、赏荷，但那些活动到底还算“文雅”，钓鱼却要坐在水边，一坐就是大半天，湿气重得很。可她说没事，她带了药膳汤，还给我备了厚披风和暖炉。
我就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还真是好哄。或者说，是纪云昭太会哄人。她知道用什么方式让我觉得“安全”，又用什么方式让我觉得“有趣”，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让我一步步放下防备，跟着她走进那些从未体验过的天地里。
那天鱼特别难钓。也可能是我太笨。纪云昭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拉，银亮的鱼在日光下甩着尾巴，水花溅得老高。我这边浮漂动都不动，偶尔动一下，拉起来一看——空钩，连饵都被吃干净了。
我那时候心里就开始较劲了。
其实我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从小病着，很多事情争也争不来，早习惯了。可偏偏在纪云昭面前，我就不想认输。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病秧子。不想让她觉得带我出来是件麻烦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我的心思就已经不对劲了。
后来她凑过来，手把手教我看漂相，教我提竿的时机。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的呼吸拂在我耳边，温温热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我那时候心跳快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鱼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敢看她，只能死死盯着水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呼吸。
最后，她把自己的鱼竿递给我，让我拉那条已经咬钩的鱼。那条鱼很大，劲也足，我差点被它拽进溪里。纪云昭从后面扶住我的腰，帮我稳住重心，她的手紧紧箍着我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我站稳，又不会让我觉得被冒犯。
那条鱼最后还是被我拉上来了。银白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尾巴拍打着溪岸的碎石，鲜活而有力。
我抱着那条鱼，笑得像个傻子。那大概是我长大之后笑得最放肆的一次，没有任何顾虑，不用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不用想着什么仪态风范。就只是……开心。
纪云昭站在旁边看着我笑，她也笑了。她的笑和平时不太一样，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融化的月色。
那天回去之后，我画了那幅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可能是想记住那种感觉吧。记住那条鱼在阳光下甩尾的模样，记住溪水的清澈，记住她站在我身后时，我心跳失序的慌乱，和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我把画命名为《游刃》。
“游刃有余”。
这四个字，看起来是在说那条鱼，说它在溪水中自由自在、游刃有余。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想写的是纪云昭。
她在我眼里就是那样。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医术游刃有余，武功游刃有余，跟人打交道游刃有余，甚至连哄我开心、带我玩、照顾我，也全都游刃有余。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不会的、做不好的事。
而我呢？
我连条鱼都钓不上来。
所以我写“游刃有余”四个字的时候，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想像她那样。我想变成那种，站在她身边不会显得太没用的人。
画完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没有送给她。
为什么不送？
因为太丢人了。
那条鱼画得歪歪扭扭，水纹也潦草得很，字更是写得拘谨，像个小学生的习作。纪云昭见过那么多好东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拿这样一幅画去给她看，岂不是让她笑话？
可是后来，我又偷偷改过几笔。把鱼的尾鳍修了修，把水纹添了两道，又把那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但还是没送出去。
再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她带我下棋，教我认星，为我治病，在我发烧时整夜守着，在我委屈时耐心哄着，在我迷茫时一步步引导着。她以一种霸道又无比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挤进了我的世界，挤进了我的心。
我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生过气，闹过别扭，她一步步哄我，让着我，纵着我，直到我再也无法否认。我喜欢这个叫纪云昭的人。无论她是“季云先生”，还是纪家少主，还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我喜欢她。
成婚之后，我好像终于离她“近”了一些。不是身份上的近，是心里面的近。我能在她面前袒露一切，撒娇、任性、吃醋、索求，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我知道她喜欢这样的我。喜欢我鲜活的样子，喜欢我不再端着，喜欢我像个正常的人一样活着。
可越是这样，那幅画我就越送不出手。
因为那幅画里，藏着一个太笨拙的我。一个连钓鱼都不会、却偷偷在画上写“游刃有余”来提醒自己要向她靠近的我。一个明明喜欢她、却连一幅画都画不好的我。
那太羞耻了。
羞耻到哪怕现在，我们已经成婚多年，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偶尔翻到那幅画，还是会忍不住脸红。还是会想，当年那个站在溪边、被一条鱼拽得差点掉进水里、笑得毫无形象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一颗心全系在了那个手把手教他钓鱼的人身上。
今天纪云昭跟我说，她在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到了一些东西。
我问是什么，她没细说，只是看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
我忽然有些心虚。
那幅画，我藏得那么严实，她应该……没找到吧？
应该没有。
大概。
……算了，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反正她现在是我妻君，我什么样子她没见过。丢人就丢人吧。
不过，如果她真的看到了，那我大概得想个办法，把她当年写的那首《星月歌》也找出来。那首诗写得也不怎么样，比我那幅画好不到哪里去。
嗯，公平。
窗外桂花又落了一层，夜风把甜香送进来，和我书房里残存的墨香混在一起。我低头，借着灯，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行小字，聊作对那幅旧画的“批注”——
“犹记溪边初执竿，鱼未上钩心已悬。”
写完看了一遍，觉得太酸，揉成一团扔了。
算了，还是让她自己去看那幅画吧。
反正……她总会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