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不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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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昭在吴家一待便是三日。
吴家幼子的病症是湿热内蕴兼外感风邪，本不算疑难，只是先前大夫用药或过于寒凉伤了脾胃，或过于温补助长了湿热，以致迁延不愈。
纪云昭去了，先以针灸疏解其郁热，又调整药方，清补兼施，佐以药浴外敷，三剂下去，那孩子身上的红疹便退了大半，高热也稳稳退去，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
吴家上下自是感激涕零，吴家主君拉着纪云昭的手千恩万谢，又见季先生虽年轻，但气度沉稳，待人温和有礼，更是喜爱。
恰逢吴家老夫人做寿，便盛情挽留纪云昭小住两日，一来为幼子稳固病情，二来也略尽地主之谊。
徐明舒得知吴家公子病情好转，心下也为好友高兴，又想着季云在府中照料怀卿辛苦，难得有机会在外松快一二，便也派人传话，让她不必急着回来。
纪云昭本无意久留，见吴家诚意拳拳，那生病的小公子吴瑾又是个活泼性子，病稍好些便缠着她问东问西，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亲近，她推拒不得，也就应下了。
左右徐怀卿伤势已愈，日常调理的方子她已留下，府中也有其他大夫照看，离开几日并无大碍。
她没想到，这短短三日，在清漪院里，却搅起了另一番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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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些微的不适。
清晨，送来的汤药温度总差那么一点，不是稍烫，便是微凉。药汁的颜色，也比季云在时深了那么一分，苦涩之气更浓。
来诊脉换药的老大夫姓孙，在徐府供奉多年，医术也算精湛，只是性子有些古板。
面对徐怀卿习惯性的、关于药材配伍和剂量的询问，孙大夫的回答虽然恭敬，却难免带上几分“公子既非医者，何须深究”的敷衍，远不如季云那般耐心细致，引经据典地与他探讨。
一次，徐怀卿指着药方中一味茯苓问道：“孙先生，此方中茯苓用量似乎比季先生前日所用多了半钱？我近日脾胃稍觉饱胀，是否需减量？”
孙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公子多虑了。茯苓健脾利湿，多用半分无妨。季先生年轻，用药或偏谨慎，老朽行医数十载，自有分寸。”
话虽在理，但那语气中隐隐的权威感，让徐怀卿微微蹙眉。
他不喜欢这种被敷衍的感觉。
季云在时，哪怕他问得再刁钻，她也会认真解释，甚至反问他为何有此疑虑，彼此有来有往，虽常带机锋，却有种被认真对待的踏实感。
更不习惯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迁就消失了。
他嫌药苦，季云会默默备好冰糖或蜜饯；他看书久了肩颈酸痛，她会适时提醒，甚至在他默许下以特殊手法稍作推拿缓解；他夜间若咳嗽，值夜的仆役总会端来她提前备好的、温在灶上的润肺羹汤。
如今，冰糖需他自己吩咐，肩颈酸痛只能忍着，夜咳时送来的也不过是寻常的温水。
这些细微之处，平日不觉，一旦失去，才显出那份被精心照料、甚至可说是纵容的舒适与便利。
徐怀卿心里有些不痛快。
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习惯被强行更改后产生的烦躁。
他厌恶这种因旁人而起的情绪波动。
但他终究是徐怀卿。那个自幼被教导要克制情绪、保持冷静、不为外物所动的徐家公子。
不过是个医者，不过是一些生活细节。何至于此？
他将那点不痛快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
他开始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不再询问那些多余的问题，将对身体的所有细微感受都内化处理，不再期待任何额外的关照。
不过两日，他便将自己重新调整回了季云出现之前的状态。
作息规律，情绪平稳，对身边仆役医者的服务接受得理所应当，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很好。他想。这才是他应有的生活。
清净，自主，不被任何人、任何事过分牵动心绪。
那个来历不明、心思难测的季云，带来的那一个月看似温和实则扰人的特别，如今终于随着她的离开，被彻底清理出了他的世界。
他甚至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伤已大好，精力渐复，那股被拘束了许久的、向往外面天地的冲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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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暖风熏人。
徐怀卿向母亲禀明，只带了两个沉稳的护卫，换了身清爽的云水蓝常服，也未乘轿，信步出了府门，朝着池州城最热闹的南市走去。
久违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人声鼎沸，车马粼粼，店铺招幌迎风招展，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连空气中飘着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尘土味，都显得鲜活可爱。
徐怀卿素来喜洁，以往出门总要帷帽遮面，步履匆匆，避开人流。
今日心情松快，竟也不觉得拥挤嘈杂难以忍受，反而有种置身其中的鲜活感。
他走走停停，看看街边卖泥人的摊子，瞧瞧书画铺里新到的拓片，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然后，定住了。
小摊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约莫十五岁的少年，兴高采烈地指着糖画师傅手下即将成型的老虎，侧着脸说着什么，笑容灿烂，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焕发的生气。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穿着寻常靛青布袍的男子。
那男子微微低头，听着少年说话，侧脸线条是徐怀卿绝不可能认错的熟悉。
季云。
她好像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背依旧挺得笔直。她手里还拿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像是刚买的药材或蜜饯。
此刻，那吴家小公子不知说了句什么，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糖画，然后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铜钱递给摊主。
阳光下，她侧脸的表情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那笑容，徐怀卿很熟悉。
过去一个月，他时常在她脸上看到。
当他挑剔药味，质疑药方，她便会露出这种类似的神情。
可此刻，这笑容是对着另一个人的。
一个年轻、活泼、显然对她充满依赖和好感的陌生少年。
吴家小公子拿到糖画，开心地舔了一口，然后又仰起脸对季云说了句什么。
季云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少年嘴角沾上的一点糖渍。
动作自然，亲昵。
徐怀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副和谐画面，方才漫步市井的闲适愉悦，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瞬间冻结。
春日暖阳依旧，人声依旧鼎沸。
他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急速褪去，只剩下那两人站在糖画摊前的身影，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眼。
原来，她那套温和耐心、细致迁就的本事，并非只对他徐怀卿一人。
原来，她离开徐府这三日，过得如此……惬意自在。
徐怀卿下颌微微绷紧，原本因出门而稍显红润的脸色，此刻又恢复了惯常的苍白。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转身便朝着与那糖画摊相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