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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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先生医术通神的名声，如同春日里柳絮，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徐府的高墙，在池州城的某些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日，徐明舒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为难。她在书房坐了半晌，终究还是让人请来了纪云昭。
“先生请坐。”徐明舒待她客气有礼，“有件事，想与先生商量。”
“主君请讲。”纪云昭依言坐下。
“是我一位多年好友，城东吴家。家中有个幼子，今年刚满十五，不知何故，月前突发恶疾，浑身起红疹，高热不退，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都看过了，汤药吃了不少，却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总不见根除。那孩子被折腾得形销骨立，吴家上下心急如焚。”
徐明舒叹了口气，“她听闻先生妙手回春，连怀卿那般凶险的伤势都能调理妥当，便辗转托到我这里，想请先生过去瞧一瞧，看看能否有转圜之机。”
她看着纪云昭，眼神带着恳切，却也有一丝不确定：“我知道先生是怀卿的专属医者，本不该开这个口。只是我与吴氏情同姐妹，实在不忍看她爱子受罪。不知先生……可否拨冗去看上一看？无论成与不成，诊金酬劳，吴家定不会亏待先生。”
纪云昭没有任何犹豫，微笑着摇了摇头：“徐主君，承蒙厚爱。只是在下入府之时，便已言明，是为照看徐公子伤病而来。公子体质特殊，调理需专心致志，不可分心。吴家公子之疾，城中既有诸多名医，想必自有高人能治。在下……不便前往。”
专司徐怀卿一人。至于诊金酬劳，更是提都未提，显然毫不在意。
徐明舒微微一怔。
她料到季云可能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彻底，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那态度，并非拿乔，而是真的不感兴趣，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除徐怀卿外，旁人皆与我无关”的淡漠。
一个寻常游医，有机会扬名立万、获取丰厚酬金，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除非……她所求的，远非名利，且目标明确，只在怀卿一人身上。
徐明舒心中念头几转，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既如此，我便回复沈氏，说先生需专心为怀卿调理，实在分身乏术。想来她也能理解。”
“有劳主君体谅。”纪云昭颔首，神情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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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不知怎的，很快传到了清漪院。
徐怀卿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他有些懒怠，左臂伤处只剩下轻微的痒意。
侍立身旁的小侍低声将主君与季云先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徐怀卿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拒绝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这个季云，拒绝母亲为友人求医的请求，态度如此坚决。
是真的如她所言，要专心为自己调理？还是……她的专心，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容转移的目的？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尤其当这份特殊来自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且充满疑点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而她便是那个收网的人。
他想要挣脱，却又碍于母亲的态度和对方无可指摘的医术，无法直接撕破脸。
或许……这是个机会？
既然她表现得如此以他为重，那么，如果这个要求由他本人提出呢？
如果，他希望她去为别人诊治呢？
她若答应，便证明她所谓的专心不过是个借口，她并非不能为旁人看病，只是不想。而她之所以对自己这般迁就忍耐，必然所图甚大。这便坐实了他的怀疑。
她若不答应……以她目前对自己几乎有求必应的纵容态度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
但若真不答应，至少也能挫一挫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从容，看看她是否会露出破绽。
更重要的是，徐怀卿心底还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幼稚念头：
让她去看看别的男子吧。
池州城容貌俊秀、家世清白的公子并非只有他徐怀卿一个。若她真是贪图美色，见了旁人，或许……就能将那份令他不安的兴趣，转移些许？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去请季先生过来。”他放下棋子，声音清淡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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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昭再次踏入清漪院时，院中那株碧桃已开了零星几朵，粉嫩的花苞点缀在枝头，带来早春的生机。
徐怀卿依旧坐在窗边，见她进来，难得地主动开口，甚至微微坐直了些身体：“先生来了。”
“公子唤我，可是有何不适？”纪云昭走近，目光习惯性地在他脸上逡巡，观察气色。
“并无不适。”徐怀卿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似乎带着点别样的意味。“听闻……母亲曾请先生去为吴家公子诊治，被先生回绝了？”
纪云昭眉梢微挑，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是。在下需专心公子伤后调理。”
“先生有心了。”徐怀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我的伤已无大碍，日常调理按部即可，未必需要先生时刻不离。吴家与我家乃是世交，吴家公子年岁尚幼，遭此恶疾，实在可怜。”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纪云昭，缓缓道：“我知先生医术超群，心怀仁术。若能以先生妙手，解他人疾苦，亦是功德一件。不知先生……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吴家走一趟？”
纪云昭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端坐榻上，身姿清雅如竹，苍白的面容在春日暖阳下多了些血色，那眼神，却带着她熟悉的疏离与审视，如今更添了几分刻意引导的意味。
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巴不得她走。巴不得她对别人感兴趣，好将他从这可疑的专注中解脱出来。
甚至，不惜亲自开口，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来试探她纵容的底线，验证她是否真的别有所图。
这小夫君，为了把她推出去，还真是煞费苦心。连“看在我的面子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可知，这世上能让她“看在面子”上做事的人，寥寥无几。
她原本确实不愿去。
无关乎是否专心，只是单纯觉得麻烦，且与她此行目的无关。
她救人治病，向来随性，并非悬壶济世的菩萨心肠。
治疗徐怀卿，是因着那层未挑明的关系和一份对小夫君天然的责任与怜惜。
此刻，看着徐怀卿那明明带着算计、却偏要装出一副诚恳模样的脸，那点不愿竟奇异地消散了。
他很少对她提出要求。
甚至可以说，除了在医术上挑刺质疑，他从未主动要求过她什么。
如今这第一次请求，却是为了将她推给旁人。
纪云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的平静。
罢了。
既然他想让她去，去一趟也无妨。
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能让他因此少些猜疑，或者……哪怕只是让他觉得稍感安心，也算值得。
至于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并非不知，只是懒得点破，也无意计较。
她本就想多观察他，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试探，都是了解他真实性情的机会。
“既然公子开口，”纪云昭终于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在下便去吴家走一趟。只是公子这里，日常用药和注意事项，需得……”
“我会按先生嘱咐，按时用药，安心静养。”徐怀卿飞快地接口，语气里竟似有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快，尽管他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纪云昭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涩意又浮起些许，但面上笑容未变：“如此甚好。那在下稍后便去禀明主君，前往吴家。”
“有劳先生。”徐怀卿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转向了窗外那株碧桃，不再看她。
纪云昭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