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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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去了一个月。
徐怀卿左臂的伤口，在季云先生精心调治下，愈合的速度虽仍不及常人，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受伤后的恢复都要顺利平稳。
新生的皮肉渐渐覆盖了创口，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尚显娇嫩的疤痕。徐明舒来看过几次，每每都忍不住感叹：“季先生这手医术，当真神了。怀卿以往但凡见点血，没有一两个月是断不了根的，这次伤得如此重，竟好得这般利落。”
徐怀卿对此无法反驳。
事实摆在眼前，这位季云的医术，的确远非府中以往供奉的那些大夫可比。
就连他自入秋后便容易发作的咳疾，在服用了她开的几剂润肺固本的汤药后，竟也消停了许多，夜间能睡得安稳些了。
他这个人，性子虽挑剔多疑，却有一个好处——对事不对人。
哪怕他心中对季云的来历和目的依旧存着十二分的警惕与不喜，但对她展现出的医术，他却不得不承认一个“服”字。
只是，承认她的医术，并不意味着接纳她这个人。
尤其是，在确认了她女子身份、且对自己可能别有用心之后，徐怀卿的戒备已经成了本能。
这种戒备，在每日与季云的接触中，演变成了一种苛刻的锋锐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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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纪云昭提着药箱来到清漪院。
徐怀卿已起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正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一卷书册。
莹白的家常袍子衬得他面容清俊，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也淡。
见纪云昭进来，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书卷翻过一页。
“公子今日气色不错。”纪云昭早已习惯他这副冷淡模样，自顾自地放下药箱，净了手，走过来，“该换药了。”
徐怀卿放下书，将左臂衣袖轻轻挽起，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动作间依旧带着世家公子浸入骨子里的优雅，只是眼神疏离。
纪云昭手法娴熟地解开旧绷带，仔细检查伤口愈合情况，然后用浸了药汁的棉巾轻轻擦拭周围皮肤。
“新配的生肌玉容膏，加入了些许南海珍珠粉和西域雪莲凝露，祛疤生肌的效果更好，也不会刺激公子肌肤。”她一边打开一个新的小巧玉盒，一边解释。
药膏色泽莹润，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徐怀卿瞥了一眼那药膏，没立刻应允，反而开口，声音清冷：“南海珍珠粉？取其收敛生肌之效，倒也常见。只是这西域雪莲凝露，性极寒凉，我体质虚寒，用之是否妥当？先生前几日开的温补方子里，还特意避开了黄连、栀子之类苦寒之物。”
纪云昭手上动作未停，用银匙取了适量药膏，均匀敷在他伤处，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又来了。
这一个月，几乎每次用药、行针、甚至调整饮食，徐怀卿都要这般请教一番。
药材的性味归经，到配伍的君臣佐使，再到针对他体质的加减考量，他总能从看过的杂书里找出些依据来发问，既像是真心求知，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检验她每一处用心的真伪，探查是否有任何不妥之处。
“公子果然博闻强识。”纪云昭语气温和，耐心解释，“雪莲凝露确性寒，但经过九蒸九晒，并辅以数味温性药材调和其性，已去其寒毒，独留其润泽肌肤、促进愈合之精华。少量外用，正适合公子这等娇嫩易留痕的肤质，且不会影响内里阴阳平衡。公子若不信，可细嗅这药膏气味，寒冽之气已几乎不可闻，反有一丝温润之意。”
徐怀卿听她解释得条理清晰，与自己所知印证，并无矛盾之处，且那药膏敷上后，伤处只觉一片清凉舒适，并无任何刺痛或寒栗之感，便知她所言非虚。
他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追问药膏，算是默许。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纪云昭又净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温着的白瓷小盅。
“今日的汤药，按公子昨日所言，将其中一味熟地黄的量略减了半分，添了少许陈皮理气，以免过于滋腻碍胃。”她将药盅放在榻边小几上，掀开盖子，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徐怀卿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却没立刻去接。
他瞥了纪云昭一眼，忽然道：“这陈皮，是几年陈的？产自何处？我记得《本草拾遗》中有载，新会陈皮理气燥湿功效最佳，但若年份不足三年，则性稍烈，于我恐怕不宜。”
纪云昭心中暗笑，这小夫君，真是把警惕二字刻在了骨子里，连一味佐使的陈皮都要刨根问底。
“公子放心，是五年陈的新会陈皮，我亲自挑选的，香气醇厚，性已温和。”她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煎药的水，是每日清晨从后山漱玉泉汲取的第一道活水，柴火用的是松木，文火慢煎了足两个时辰。公子可要验看药渣？或者，我先尝一口？”
她最后一句带上了些许玩笑的意味，眼神清亮地看着他。
徐怀卿被她这般直白地戳破心思，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窘迫，很快又被冷淡掩盖。
他移开视线，伸手接过药盅，语气硬邦邦的：“不必。”
药汁温度刚好，他皱着眉，屏住呼吸，几口将苦涩的汤药饮尽。刚放下药盅，一块剔透的冰糖便被递到了手边。
“含着，去去苦味。”纪云昭的声音依旧平和。
徐怀卿看着那块冰糖，迟疑了一瞬。
他素来不喜甜食，觉得腻味，更不喜轻易接受旁人，尤其是她的好意。但口中残余的苦涩实在难忍。
最终，他还是拈起冰糖，放入口中。清甜瞬间化开，冲淡了药的苦。
“有劳。”他低声道，算是道谢，只是依旧不看纪云昭。
“分内之事。”纪云昭收拾着药箱，语气寻常，“公子今日还需静养，勿要劳神看书太久。午间我再来为公子行一次安神针。”
说完，她便提着药箱，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退了出去。
徐怀卿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口中含着冰糖，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始抽出新芽的碧桃上，久久未动。
这一个月，这个季云就像她开的药一样，看似温和，却无孔不入地渗入他养病的日常。
她医术高超，毋庸置疑；她行事规矩，除了必要的诊治接触，从无半分逾越，甚至比许多男子医者更知进退；她对他那些或明或暗的质疑和刁难，似乎总是全盘接受，耐心解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态度？
是的，纵容。徐怀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无论他提出多么挑剔的要求，询问多么细枝末节的问题，甚至偶尔在言语上夹枪带棒，她都好像不以为意，总是微笑着，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一一满足，耐心解答。
这种态度，并没有让他感到被尊重或被包容，反而让他更加警惕和……烦躁。
她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好奇，或者单纯想凭借医术在徐府谋个前程？
若真如此，她大可不必对他如此迁就。
凭她的本事，母亲早已将她奉为上宾，她根本无需在意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刁难。
除非……她所求更大。所求之物，与他徐怀卿本人，息息相关。
徐怀卿绝不会让任何不明意图的人，尤其是这样一个危险又难以捉摸的女子，轻易靠近自己，影响自己的人生轨迹。
口中的冰糖渐渐化尽，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萦绕在舌尖，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更为复杂的滋味。
他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窗外，纪云昭并未走远。
她站在回廊的拐角，身影隐在柱后，目光遥遥投向清漪院那扇半开的窗。
窗内，少年清瘦的身影倚在榻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疏离，像一幅精心绘就却带着隔膜的画。
一个月了。这小夫君，还是一身刺。
不过……她轻轻摩挲着药箱光滑的边缘，嘴角微弯。
比起最初那恨不得立刻将她扫地出门的决绝，如今至少，他肯喝她亲手调整过的药，肯接受她的诊治，肯在喝药后，接过她递的冰糖。
虽然态度依旧冷硬，言语依旧带刺。
但，总算是个开始。
她抬头，望了望春日高远明澈的天空，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驯服一只警惕又骄傲的猫儿，急不得。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毕竟，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