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怒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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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厢内。
“竟是你……”徐明舒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摔裂的茶杯边缘，“难怪……难怪你医术如此了得，武功深不可测，气度更非寻常游医可比。我早该想到的，姓纪……与怀卿这般投契……是我糊涂了，只顾着眼前忧虑，竟未深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惊澜她，可还安好？”
纪云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家母安好，时常提及池州故人，尤其感念徐姨当年相助之情。此番离家，家母亦有叮嘱，若有机会，当来拜望。”
徐明舒眼眶微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定了定神，想起方才自己那番提醒，顿觉尴尬无比，苦笑道：“贤侄女，方才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是徐姨思虑不周，竟……竟防备到正主头上，实在是……”她摇摇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纪云昭却只是淡笑：“徐姨言重了。您疼爱怀卿，为他考量周全，乃人之常情。云昭隐瞒身份在先，有所误会，亦是难免。”她说话时，眸光扫过门外廊柱方向。
她知道，该听到的，那小家伙已经一字不落地听全了。
徐明舒也顺着她的目光，心有所感，轻叹一声：“怀卿那孩子……怕是也听见了。”
她脸上浮现忧色，“他性子看着清冷，内里却敏感要强，对那婚约……一直有些心结。如今这般得知真相，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少不得要闹些脾气。”
她看向纪云昭，眼神里带着歉意，“云昭，此事……终究是徐姨和你母亲当年定下，却累得你们小辈周折。怀卿若有什么任性之处，还望你……多担待些。”
纪云昭了然一笑，站起身来：“徐姨放心，此事本就是我思虑不周所致。怀卿那里，我自会处理。”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之事，还请徐姨暂且莫要对他人提及。怀卿那边……也请给他些时间消化。”
徐明舒自然连连应下。
惊澜的女儿啊……果然非同凡响。
只是，怀卿那倔强的孩子，怕是有得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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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漪院，正房。
房门紧闭，窗扉紧掩。
徐怀卿沉默地坐在软榻上，脸色略微苍白几分，唇瓣紧抿，下颌线条绷紧，那双总是清冷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低垂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看不清其中情绪，只觉周身萦绕着一股冰冷的怒意。
他在等。
等那个骗了他这么久的人，来给他一个解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没有敲门，也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只是安静地停驻了片刻。
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掩上。
纪云昭站在门边，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榻上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
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气得不轻。
她缓步走过去，在离软榻尚有四五步距离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
“怀卿。”她开口，声音柔和几分，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徐怀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纪云昭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静，“隐瞒身份，接近你，观察你，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
徐怀卿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明亮锐利，直直射向纪云昭。
“道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纪少主何必道歉？是怀卿愚钝，竟未能早早识破少主的微服私访、屈尊降贵！少主武功盖世，医术通神，想来将我徐家、将我徐怀卿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很是满足了一番考察未婚夫的兴致吧？”
纪云昭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他需要发泄。
“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你掏心掏肺，说那些……那些可笑的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徐怀卿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问你何时走？担心他人嫁与你？我……我……”
他哽住，说不下去。
他猛地别过脸，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底控制不住涌上的水汽。
纪云昭上前一步，声音柔软：“怀卿，我从未觉得你可笑。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在我眼里，都真切可爱。隐瞒身份，最初确因时机未到，也因……我想看看，若无婚约束缚，真实的徐怀卿，会如何与我相处。”
“然后呢？”徐怀卿冷笑，依旧不看她，“看够了？满意了？觉得我这病秧子，尚可配得上你纪家少主的身份，所以终于肯亮明正身了？还是在母亲提醒‘注意分寸’时，觉得游戏该结束了？”
“不是游戏。”纪云昭的语气沉静，“我也从未将它视为游戏。带你骑马、钓鱼、赏景，教你下棋、强健体魄，看你露出笑容，变得鲜活……这些，都是我真心想做的。与你是谁，与我是什么身份，无关。”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倔强的侧脸，“若说私心，我的私心便是……希望我的未婚夫君，能更快乐，更健康，能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于一隅，被沉重的‘责任’或‘约定’压得喘不过气。”
徐怀卿的心猛地一跳。这番话，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渴望与委屈。但被骗的恼怒和自尊受损的难堪，依旧占据上风。
“说得好听。”他回过头，逼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那你为何不早说？在桃林初遇时？在救了我时？在入府为我医治时？哪怕……在认作姐弟时！你有一百次机会可以说！可你没有！你看着我纠结，看着我依赖你，甚至……看着我为那该死的婚约烦恼！纪云昭，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纪云昭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是，我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之所以没说，一部分原因如方才所言，另一部分……是我存了私心，想多看看你不同的一面，想让你更自然地接受我，而非一开始就顶着‘未婚妻君’这个可能让你排斥的身份。”
她看着他又要开口反驳，抢先一步，语气真诚，“此事是我考虑欠妥，方法不当，让你感到被欺瞒、被愚弄。你如何生气、如何怪我，都是应当的。我认罚。”
徐怀卿一时语塞。
他攒足了力气想要刺伤她、逼退她，可她就像一泓深潭，将他的尖刺尽数包容、吸纳，不起波澜。
他能怎么“罚”她？打她骂她？
他做不出来，也知道毫无意义。
赶她走？这个念头刚升起，心底某个角落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和……不愿。
最终，他只能别开脸，用冰冷的语气，硬邦邦地道：“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纪云昭静静地站在那里。
“好。”她应道，声音温和，“我出去。就在门外。你若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并未走远，徐怀卿能听到她就在门外廊下站定的细微声响。
他僵硬地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徐怀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讨厌这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讨厌自己明明该恨她骗他，却无法彻底将她从心里驱逐出去。
门外，始终安静。
午后的阳光西斜，室内光线变得柔和。
徐怀卿觉得有些口渴，喉咙干涩。
他抿了抿唇，目光瞥向桌上的茶壶，又迅速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纪云昭平静温和的声音：“怀卿，我让忍冬送了温水和新沏的润肺蜜露来，放在门口了。你记得喝一些。”
话音落下，片刻后，是忍冬轻手轻脚放下托盘、又迅速退开的脚步声。
徐怀卿盯着那扇门，咬了咬唇。他不想领她的情，可喉咙实在干得难受。
挣扎了片刻，他还是起身，走到门边，迅速打开一条缝，将门口小几上的托盘端了进来。
温热的蜜露入喉，滋润了干涩。
他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人，仿佛能洞察他的一切需求。
他将空杯放回托盘，重新坐回榻上，抱着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纸上渐渐暗淡的天光出神。
骗他的人，是她。
可带他看见广阔天地、让他体会到鲜活快乐的人，也是她。
对他温柔纵容、耐心陪伴、救他性命、为他调理身体的人，还是她。
那个让他讨厌的“未婚妻君”的符号，和眼前这个鲜活的“纪姐姐”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不断交错、重叠，最终……渐渐融合。
他好像……没有办法，真正地恨她，或者彻底地推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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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忍冬小心翼翼地送来晚膳，在门口低声询问。徐怀卿没什么胃口，只让人撤了下去。
门外，纪云昭依旧守着。期间徐明舒来过一次，低声与纪云昭说了几句话，很快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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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清漪院陷入一片静谧。
徐怀卿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想不通，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她。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声，像是夜风拂过树叶，又像是鸟儿轻轻落在枝头。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片刻后，熟悉的柔和声音，隔着窗扉，轻轻响起：
“怀卿，睡了吗？”
他没有回答，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窗外的人自顾自地低声说着：
“今夜月色很好，星河也清晰。我记得你上次说，想看清牛郎织女星具体在哪。”
“池州城西有座不高的望星坡，视野极佳。改日……若你愿意，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不骑马，也不用轻功，我们慢慢走上去。”
“你若还生气，路上可以不理我。我只负责指路和……保证安全。”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室内，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徐怀卿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衾中，眼眶却悄悄地，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讨厌她这样。
可听着她这些话，心防却好像……一点点，在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