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入画 ...
-
午后，纪云昭独自又去了趟翠微湖。
昨日匆匆，未尽兴，今日天气正好，湖风清凉，她索性驾着小船深入荷丛，慢悠悠地赏玩，采了些新鲜饱满的莲蓬，又选了几支姿态优美的荷花与几片碧绿荷叶。
回到偏厢，她将采来的东西一一归置。
荷叶洗净晾干备用，莲子剥出果肉，又挑了一支品相最佳的粉荷，修剪了枝叶，插在素白瓷瓶里，清水养着。另一支半开的纯白荷苞，被她单独留了出来。
她挽起袖子，用那新鲜莲子和几味温和滋补的药材，细细熬了一小锅莲子羹。
莲子本身的清甜中和了药材的微苦，入口温润，最是养心安神，补益脾胃。
熬好羹，她先自己尝了小碗，确认味道和药性都恰到好处，这才盛了一盅，连同那支单独留出的白荷，一起端去了主屋。
徐怀卿正在书房临窗翻阅棋谱，鼻尖忽然嗅到一缕熟悉的药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荷花天然清香。
他抬头，便见纪云昭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今日未曾刻意熏香，但那身浅碧色的衣衫上，却浸染了荷花的芬芳，连带着发梢都带着水汽未干的清新。
整个人如同刚从荷塘中走出的精灵，带着夏日独有的鲜活气息。
“纪女君。”他放下棋谱，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盅冒着热气的羹和旁边那支含苞待放的白荷上，微微一怔。
“下午又去湖边走了走，顺手摘了些新鲜莲子。”纪云昭将托盘放在他书案一角，语气寻常，“熬了点莲子羹，清心安神，对公子虚烦少眠有好处。还有这支荷花，开得正好，摆在房里，看着也清爽。”
徐怀卿看着那支沾着水珠的白荷，又看看那盅飘着清香的莲子羹，心中那根名为避嫌的弦，下意识地绷紧。
未婚女子送未婚男子花……这于礼，终究有些逾矩。即便只是荷花。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女君费心了。羹汤……怀卿收下。这荷花……太过贵重，女君还是……”
“一支荷花而已，湖边多得是，算什么贵重。”纪云昭打断他，眉梢微挑，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洒脱，“我瞧着它开得合眼缘，正好配公子这满屋书香。公子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她说得轻巧，眼神清澈，全然不在意这赠花之举可能引发的联想。
徐怀卿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时语塞。
是啊，一支荷花罢了，生于湖畔，人人可采。她以医者兼……友人的身份相赠，若自己执意推拒，反倒显得心思不纯，小题大做了。
他抿了抿唇，不再推辞，只低声道：“那……多谢女君美意。”
他先端起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喝完。温润清甜的口感，带着莲子和药材的香气，从喉间暖到胃里，确实舒服。
放下汤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支白荷上。
花瓣洁白无瑕，层层包裹着嫩黄花心，姿态优雅挺拔，在素白瓷瓶的映衬下，更显清逸出尘。看着它，仿佛能驱散夏日的燥热与心中的烦闷。
“确是……清雅。”他低语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喜爱。
这荷花，无论是姿态还是意蕴，都极合他心意。他忽然想到，如此佳品，若能入画，倒是很好的题材。
纪云昭见他神情，便知他是真喜欢，心中也愉悦。
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闲适地坐下，目光落在那支荷花上，又缓缓移到徐怀卿脸上，唇边勾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徐怀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股被欣赏的感觉又来了。
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刚喝了她的羹，这支合心意的荷花，今日的棋局教导……
他心中的不自在里，竟少了几分恼意，多了几分……无奈的纵容。
她教自己下棋，耐心细致，算得上半个师傅了。如今她只是坐着看看，自己难道还要赶人不成？
他定了定神，索性不去管她那目光，转而从书案抽屉里取出素纸与笔墨颜料，又将那支白荷小心地调整到入画的角度。
“女君若无事，不妨稍坐。”他一边研墨，一边道，语气尽量平静，“这荷花甚好，我想……将它画下来。”
纪云昭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见识一下公子的画技。”
徐怀卿不再多言，提笔蘸墨。
长睫微垂，眸光落在纸笔与荷花之间，手腕悬停，稳如磐石。室内的光线都汇聚在他周身，将他与那支白荷一同框入一幅静谧的画卷中。
纪云昭原本只是随意看着，此刻却渐渐被吸引。
她见过他清冷高傲的样子，见过他气恼羞赧的样子，见过他兴奋专注学棋的样子，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沉静专注地投入一件事。
安静下来的徐怀卿，褪去了所有外在的棱角与情绪，只剩下一种内敛与高贵。眉目如画，肤白似玉，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整个人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像，散发着清辉。
真真是……美人如画。
纪云昭心中再次被惊艳充斥，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她这个人，对美的抵抗力向来低，此刻眼前这幅“活的美人作画图”，实在比任何名家画卷都要赏心悦目。
徐怀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胶着在自己身上，带着热度与专注。
他笔尖微顿，耳根又开始发烫，却强迫自己忽略，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笔下的线条与色彩中。
他自幼习画，天赋极高，尤擅花鸟。此刻心有荷花，笔走龙蛇，不过半个时辰，一幅清雅绝尘的《白荷图》便跃然纸上。
花瓣娇嫩，叶片舒展，水珠晶莹，甚至那含苞欲放的姿态中蕴含的生机，都被他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毕，他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对自己的作品，他向来是自信的。
“女君请看。”他抬眸，看向纪云昭，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纪云昭这才将目光从“作画的美人”身上，移到“美人作的画”上。
她走近两步，仔细端详。
“形神兼备，笔法精妙，设色清雅。”她毫不吝啬地赞叹，“尤其是这花瓣的晕染，和叶片脉络的勾勒，堪称绝妙。公子画技，果然不凡。”
她的夸奖精准而内行，并非泛泛之谈。
徐怀卿心中欢喜，脸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女君过奖。”顿了顿，他忍不住问道，“女君……似乎也懂画？”
“略知一二。”纪云昭谦虚道，目光仍流连在画上，“家中长辈对此道亦有涉猎，耳濡目染，略懂皮毛。”
又是略懂皮毛。徐怀卿想起她昨日说棋艺也是略懂皮毛，结果却是那般深不可测。
他心中一动，忽然起了个念头。
“那……不知女君可否……也画上一幅？”他试探着问，眼中带着好奇，“也让怀卿……开开眼界？”
他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医术通神、行事洒脱不羁的女子，静下心来执笔作画，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纪云昭闻言，抬眸看他，眼中笑意更深：“公子这是……考校我？”
“不敢。”徐怀卿连忙道，耳根微红，“只是……好奇。”
“好啊。”纪云昭爽快应下，走到书案另一侧。徐怀卿连忙让开位置，重新铺上一张素纸，研好新墨。
纪云昭挽起袖口，执起笔。
她执笔的姿势与徐怀卿不同，少了几分书生的矜持，多了几分武者的干脆利落。
她看了一眼那支白荷，又看了一眼徐怀卿刚才画的那幅，沉吟片刻，便落笔了。
她没有选择完全临摹，而是另辟蹊径。笔下勾勒出的，并非单支荷花，而是一片朦胧的荷塘月色。
近处几片泼墨写意的荷叶，浓淡相宜，远处荷花隐在月影水光之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与一抹清冷的白。
画面空灵悠远，意境深远，虽未精雕细琢，却自有一股磅礴洒然的写意风流，与她本人气质隐隐相合。
画风与徐怀卿的工笔细腻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惊艳。
徐怀卿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从她落笔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她。
她的笔法不如他精细工稳，但对画面整体的把控，对意境的营造，却显示出很高的天赋与深厚的底蕴。
恣意的泼墨，空灵的留白，月色下荷花朦胧的姿态……无一不精，无一不妙。
待她搁笔，徐怀卿看着那幅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折的《月下荷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武功，医术，棋艺，现在又是画技……而且每一样，都绝非略懂皮毛，而是臻至相当高的境界。
这些东西，怎么会如此和谐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年轻、看似随性不羁的女子身上？
她会的，喜欢的，擅长的……竟与他有如此多的重叠。棋道，丹青，甚至……对荷花清雅之姿的偏爱。
这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世上真有志趣相投、却又如此截然不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