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手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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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不大，相对而坐，距离比往日诊脉施针时近了许多。
徐怀卿执箸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与母亲之外的女子单独用膳。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让他心神不宁的微妙气息。
他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用餐仪态，动作优雅，细嚼慢咽，目光专注于自己碗碟中的食物，不敢随意乱瞟。
即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对面的视线。
那视线落在他脸上，身上，甚至只是他执箸的手上，温煦，直接，坦荡得让他……无所适从。
他知道她并无狎昵之意，就像她说的，只是欣赏美。
可被一个年轻女子专注地欣赏着用餐，对他而言，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僵硬。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紧绷：“纪女君……请用膳。”潜台词是：别总看着我。
纪云昭正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闻言，抬眸迎上他强作镇定的目光，唇角笑意加深。
她今日心情确实好，湖上那点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对着这张百看不厌的漂亮脸蛋，胃口都开了几分。
“嗯，吃着呢。”她应得随意，目光并未移开，“徐公子今日这身衣裳，衬得肤色极好。”
徐怀卿：“……”
他握着玉箸的手指又紧了紧，几乎想拂袖而去。可偏偏，对面那人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不带半分猥亵。
他若反应过激，倒显得心思不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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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略显沉默地结束了。
侍从撤下残席，奉上清茶与茶点。
徐怀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暖意，心绪才渐渐平复些许。
他抬眸看向对面正悠闲品茶的纪云昭，
烛光下，她眉目舒展，神态从容，方才那些让他气恼目光已然收起。
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今日……多谢纪女君援手。湖上之事，码头纷争，多亏女君周全。”
纪云昭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分内之事，公子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公子今日风采照人，看着便令人心情舒畅，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
又来了！
徐怀卿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乱了一拍，耳根再次发热。
他迅速移开视线，决定不再与她纠结这个看脸的问题，直奔主题。
“还有……女君的棋艺，令怀卿大开眼界。”他看向她，眼神里充满认真与向往，“不知……饭后女君可有闲暇？怀卿……想向女君讨教一局。”
他说得郑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也带着一丝紧张。他怕她拒绝，也怕自己这邀请显得太过唐突。
果然是为了下棋。
“好啊。”纪云昭答应得爽快，甚至比徐怀卿预想的还要干脆，“正好消食。”
徐怀卿没想到她今日如此好说话，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心中微讶，又想起她那套赏美理论，不由问道：“女君今日……似乎格外好相与？”
纪云昭闻言，轻笑出声，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坦然道：“不是说了么？看着漂亮的脸蛋，心情就好。心情好，自然什么都好说。”她眨眨眼，“尤其是陪漂亮的小郎君下棋，更是美事一桩。”
徐怀卿脸一热，有些气结，却又……莫名地，不那么反感了。
或许是因为她语气里的坦荡，或许是因为她那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眼神，让他觉得她并非在刻意调戏，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言，起身引她到窗边的棋枰旁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徐怀卿执黑先行，落子谨慎。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人对弈，对手还是他心中认定的高手，紧张与兴奋交织，让他心跳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纪云昭执白，落子快而稳，看似随意，却每每落在让他意想不到的位置。
她的棋风与湖上与翠微老叟对弈时又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凌厉的碾压，多了几分引导与试探，仿佛在陪一个初学者玩耍，却又暗藏玄机。
徐怀卿起初还能凭借平日的积累，与她有来有往地应对几手。
渐渐地，他便感觉到了压力。
她的棋路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将他所有可能的出路都提前封死。
不过三十余手，徐怀卿便已陷入被动。他盯着棋盘，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拈着棋子，迟迟无法落下。
他能感觉到败局已定，却又不甘，更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终于，在纪云昭一手看似平平无奇的“尖”后，他的一条大龙彻底被围死，再无生路。
徐怀卿捏着棋子的手指，僵在半空。
输了。
而且输得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他从未输得这般快，这般彻底过。即便自己与自己下，推演残局，也总能找到破解之法。
面对纪云昭，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呆呆地看着棋盘，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纪云昭。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的震惊与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输得……太惨了。”
纪云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怜惜与纵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褪去了清冷的外壳，此刻的徐怀卿，就像一个遇到了真正难题、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好学生，纯稚又可爱。
“公子不必妄自菲薄。”她温声道，语气带着鼓励，“初次对弈，能下到如此，已属难得。公子的基础很扎实，只是……缺少实战，尤其缺少与不同风格棋手对弈的经验。”
她开始耐心地复盘，指着棋盘上关键的几处，细细讲解他的疏漏之处，以及她每一步看似随意落子背后的深意。
从哪里开始布局，如何诱导他进入陷阱，又如何在他试图突围时悄然收紧口袋……
她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不仅指出问题，更点明了改进的方向和思路。
徐怀卿听得十分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随着她的讲解，时而恍然，时而追问。
他完全沉浸在棋道的世界里，眼中只有黑白纵横的棋局和那精妙绝伦的棋理。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已深。
“……所以，这里若是以‘靠’应对，而非‘扳’，局面或许会有所不同。”纪云昭落下最后一颗演示的棋子，结束了讲解。
徐怀卿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脑中信息爆炸，既有豁然开朗的畅快，也有消化不及的眩晕。
他望着棋盘，眼神复杂，既有对败绩的清醒认识，更有对更高棋艺境界的向往。
“多谢女君指点。”他由衷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兴奋与感激，“听女君一席话，胜读十年棋谱。”
纪云昭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彩，笑了笑：“棋道深远，非一日之功。公子若有兴趣，日后可常对弈。”
徐怀卿闻言，眼睛更亮，正想说什么，却听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初刻。
他一怔，这才惊觉，自己竟与她单独相处了这么久！
从用膳到下棋，再到复盘讲解，整整两个多时辰过去了！而他竟浑然未觉！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他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时辰不早，耽搁女君休息了。”
纪云昭站起身，掸了掸衣摆，神色如常：“无妨，今日我也很尽兴。”
她看着徐怀卿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补充道，“与聪明又好看的小郎君下棋聊天，时间过得总是特别快。”
徐怀卿脸更红了，这次却罕见地没有感到被冒犯。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女君谬赞。今夜……多谢。”
送纪云昭至偏厅门口，看着她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徐怀卿站在门边，夜风微凉，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他缓缓走回棋枰旁，看着那盘残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温润的棋子。
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原来，与人下棋，与人探讨，被人欣赏着，保护着，甚至……偶尔被那直白的言语弄得面红耳赤，竟是这样一番滋味。
似乎……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