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荷香 ...
-
两艘小船缓缓停下，几乎并排。
此处是翠微老叟精心养护的宝地，荷花品种尤佳，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香气也最为清幽绵长，莲蓬更是饱满低垂，触手可及。
纪云昭将船桨横放，整个人惬意地向后靠了靠，仰头望着头顶被硕大荷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清香的空气，只觉通体舒泰。
她伸手，轻松地摘下一个低垂的莲蓬，三两下剥开，取出里面青嫩如玉的莲子，去了莲心，丢入口中。
清甜脆嫩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夏日独有的鲜活气息。
她满足地眯起眼，又剥了几颗，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顾什么仪态，姿态放松自然，脸上洋溢着愉悦。
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在她脸上，将那英气的眉眼和满足的笑意染上一层暖金，在这碧波红荷的映衬下，有种生机勃勃的美丽。
徐怀卿端坐在自己那小船上，身姿依旧挺直，保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仪态。
他自然也看到了饱满诱人的莲蓬，喉结动了动。新鲜莲子的清甜滋味，他并非不向往。像纪云昭那般伸手去摘、当众剥食……他实在做不出来。
不符合他的身份教养，也……有损他时刻维护的端雅形象。
他抿了抿唇，视线从那些莲蓬上移开，故作平静地欣赏周围的荷花，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旁边船上那吃得正欢的人。
纪云昭何等敏锐，早就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她心中暗笑，这小夫君，想吃又放不下架子，别扭得可爱。
她摘了一个莲蓬，剥出一小捧莲子，用手帕垫着，然后伸手，隔着两船之间那点窄窄的水面，递到徐怀卿面前。
“喏，尝尝？新鲜摘的，比家里那些经过存放的好吃多了。”
徐怀卿看着莲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便要拒绝：“不……”
“客气什么？”纪云昭打断他，不由分说地将那捧莲子又往前送了送，“这里又没旁人看着。好东西，独享多没意思。”
她的动作带着点强势，眼神却清澈，只有分享的善意，并无施舍的意味。
徐怀卿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莲子，鼻尖嗅到了那清甜的香气。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
他将莲子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果然，那股清甜脆嫩盈满口腔，比府中精心挑选、用水湃过的莲子，更多了一分鲜活与甘美。
“如何？”纪云昭笑眯眯地问。
“……尚可。”徐怀卿垂下眼帘，低声应道，耳根却悄悄泛起了薄红。
为了掩饰这片刻的失态，也为了缓解这微妙的气氛，他主动提起了话题。
“方才……见女君与那翠微老叟对弈，棋风凌厉，算路精深，赢得极为漂亮。”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钦佩，“女君的棋艺，是师从哪位名家？”
这是他对纪云昭印象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他对她的认知，更多停留在模糊且不甚正面的标签上。
他知道她有能力，总觉得那能力之下，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轻佻的性情。
今日这局棋，让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专注，聪慧，运筹帷幄，在方寸棋盘间展现出的，是绝非轻浮之辈所能拥有的智慧。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好奇也随之而生。
纪云昭见他主动问起，眼中笑意更深。
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那丝细微的变化，不再是戒备或排斥，而是带着真正的好奇。
“算不上师从名家。”她语气随意，又剥了一颗莲子自己吃了，“家里长辈略通此道，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徐怀卿却听得出其中的谦虚。那等棋力，岂是略通和皮毛能达到的？
“女君过谦了。”他道，目光落在她因沾了水而更显莹润的手指上，那手指正灵活地剥着莲蓬，“能轻易胜过翠微老叟，女君的棋力，已非常人可比。不知女君平日……可常与人手谈？”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平日也爱下棋，只是……无人对弈。
这话太过直白，也显得他孤寂可怜，他说不出口。
纪云昭何等通透，立刻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她侧过头，看着徐怀卿。
少年端坐船头，雪白的袍子纤尘不染，面容在荷花映衬下清丽绝伦，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对棋道的向往。
他身份高贵，又体弱多病，性子清冷挑剔，想来确实没什么能陪他下棋、又能让他看得上眼的朋友。
“不常下。”纪云昭如实道，语气却温和了许多，“只是偶尔自己摆摆谱，或者……跟家里那些老古板们杀几盘。”
她顿了顿，看着徐怀卿微微发亮的眼睛，笑道：“徐公子也喜欢下棋？方才见公子也赢了那老叟，赢得虽不轻松，但中盘那处弃子转换，甚是精妙。”
她竟注意到了他的棋局！还精准地点出了他最得意的一手！
徐怀卿心头一热。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追问道：“女君也看到了？那处……确是我思量许久。只是后续应对，总觉得有些滞涩，未能尽展其利……”
一旦涉及真正感兴趣的事物，徐怀卿那层清冷疏离的外壳便悄然剥落。
他不再惜字如金，也不再时刻警惕，而是像一个找到了同好的少年，认真又急切地探讨起来。
纪云昭含笑听着，也不藏私，将自己对那局棋的看法，以及几种可能的后续变化，娓娓道来。
她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让徐怀卿有茅塞顿开之感。
两人在碧波红荷之间，从方才的对局，谈到古谱中的名局，又聊到棋道中蕴含的兵法哲理。
纪云昭所知甚广，徐怀卿底蕴也深，竟聊得十分投契。
荷花静静绽放，莲叶随风轻摇，水波荡漾着小船。清甜的莲子香气，混合着棋道玄机的探讨，还有那份悄然拉近的距离，让这湖心一隅，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只剩下宁静与和谐。
徐怀卿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眼眸晶亮的女子，心中那层厚厚的壁垒，不知不觉间，又松动了几分。
她行事不拘小节，言语有时大胆直接，或许……对他的脸确实有那么点不单纯的欣赏。
但绝非一个肤浅轻浮之人。
她有她的才华，她的见识，她的深度。在她那看似随性不羁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足以令人侧目的智慧与底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