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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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
徐怀卿被护卫从马上搀扶下来，双脚刚落地，便是钻心的刺痛，让他眉头紧蹙，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徐明舒匆匆迎了出来，一眼便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色、汗湿的鬓发、沾染尘土污渍的衣袍，以及那明显无法着力、微微颤抖的双腿。
她的心揪了起来，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上前扶住：“怀卿！你……你怎么弄成这样？！快，快扶公子进去！”
“母亲，我没事。”徐怀卿强忍着不适，低声安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府门外那条寂静的街巷瞥了一眼。
那里，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掌心那两粒坚硬微凉的药丸，和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一丝清冽气息，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回客栈了吗？还是已经离开了？
她若要走，方才便不会将马让给他，更不会跟着一路送他回来。她应当还在池州城，或许……仍在之前那家客栈。
徐怀卿紧绷着的心弦松弛了一分。
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份放松，并非仅仅源于宝贵的丹药，更源于一种安心。
他需要她的医术。仅此而已。徐怀卿在心中清晰地对自己重申。
徐明舒将儿子扶回清漪院，立刻命人打来热水，又唤了府中擅治外伤的医婆前来。
褪去鞋袜，只见徐怀卿一双足底已是水泡破溃，红肿不堪，混着血水和沙土，看得徐明舒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你这是何苦！”她一边用温水为儿子清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哽咽，“那季……女君既已赠药，你何必还要追上去，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徐怀卿靠在软枕上，任由母亲和医婆处理伤口，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直到伤口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妥当，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母亲，是儿子任性，让您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徐明舒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叹道，“那位季女君……当真不是凡人。先是救了你的重伤，昨夜又赠药解你危厄，今日更是……唉，怀卿，你上次那般待她，实在是……”
“是儿子错了。”徐怀卿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儿子已向她郑重致歉。”
徐明舒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虽然疲惫虚弱，但提及那位季女君时，眼神平静，并无往日的排斥与警惕，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复杂的顺从？
她心中一动。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怀卿的性子了。清冷孤高，戒备心重，能让他放下身段主动道歉，甚至对请回一事不再明确反对，这本身就已说明了太多问题。
怀卿需要她。
“怀卿，”徐明舒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季女君于你有大恩，且医术通神，于你身子有益。上次是我们徐家失礼在先。为娘想……再次郑重地请她回府，以贵宾之礼相待，专门为你调理身体。你可愿意？”
徐怀卿沉默了片刻。
她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上次被驱逐，此次再请，岂是易事？
但……母亲的提议，正合他心底那份不愿明言的期盼。
“一切……但凭母亲安排。”他最终低声说道，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提出质疑。
徐明舒心中一喜，又有些酸涩。
儿子终究是长大了，也终究是被这病弱的身子磨得不得不学会妥协与依赖。
“好，好。”她连声道，“你放心，为娘明日便亲自去请。定要将季女君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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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徐明舒备了厚礼，亲自前往纪云昭下榻的客栈。
对于徐家的到访，纪云昭并不意外。
她没有刻意回避，依旧一身玄色劲装，束发佩剑，在客栈的客房里，接待了这位池州城声名赫赫的女商人。
徐明舒今日特意穿了身庄重却不失温和的绛紫色衣裙，摒退了随从，只带了贴身的老嬷嬷。见到纪云昭的真容，她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随即便是更为郑重的神色。
“纪女君，昨日犬子无状，多亏女君再次援手，老身在此谢过。”徐明舒深深一福，姿态放得很低。
“徐主君客气了，请坐。”纪云昭虚扶一下，神色平淡，请她落座。
两人分宾主坐下，徐明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女君两次三番救怀卿于危难，医术通神，品性高洁，老身感激不尽，亦钦佩不已。怀卿那孩子，自小体弱，这次重伤加急病，更是伤了根本。寻常大夫，实难调理周全。”
她看着纪云昭，眼神恳切：“老身厚颜，想再次恳请女君，能否屈尊移步徐府，长居府中，专门为怀卿调理身体？女君但有所需，但开口，徐家上下，必竭力满足。金银田宅，珍稀药材，府中库藏任凭女君取用。在府中，女君便是我徐家最尊贵的客卿，一应事务，无人可扰。”
条件优厚，诚意十足。
纪云昭静静听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金银？她不缺，也没兴趣。
权势？徐家在池州或许显赫，但比起她身后的纪家，不过萤火之光。
珍稀药材？或许有点意思，但也并非不可替代。
她最初愿意耗费心力医治徐怀卿，不过是因为那层未挑明的未婚夫妻关系。
如今这份关系已在她心中摇摇欲坠，对方的信任也屡次被打破……
现在徐家想请她回去，无非是看中了她的医术，想让她成为徐怀卿专属的保命符。
她理解，但并不感动。
“徐主君厚爱，在下心领。”纪云昭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只是在下闲散惯了，不喜拘束。徐公子既已无性命之忧，后续调理，府中大夫按方抓药，悉心照料即可，未必需要在下长留。”
这便是婉拒了。
徐明舒心中微沉，却并未放弃。
她看得出，这位女君并非真的闲散，也并非完全不在意怀卿。
否则昨日便不会赠药送马，更不会在怀卿那般失礼后，仍肯出手相助。
她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女君高义，老身明白。只是……怀卿那孩子的性子，女君也知晓几分。清冷执拗，戒心又重，寻常大夫开的药，他未必肯乖乖服用，即便服了，心中存疑，药效怕也要大打折扣。唯有女君……他似乎还能听得进一二。”
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徐怀卿的难缠，又隐隐将纪云昭置于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只有她，能制得住那位挑剔的徐公子。
纪云昭闻言，唇角动了一下。想起徐怀卿吃药前总要问东问西、百般挑剔的模样，倒确实如此。
徐明舒察言观色，继续道：“上次府中怠慢，是徐家之过，更是怀卿任性。老身代他，再次向女君赔罪。”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纪云昭抬手虚拦：“主君不必如此。”
这位精明的女家主，已经看透了她并非真的想走，也看透了她与徐怀卿之间那点微妙的纠葛。
请她回去，光靠徐家的诚意和优厚条件，恐怕不够。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上次是他赶她走，这一次，若想她回去，恐怕得他自己来请。
这个念头在纪云昭心中清晰起来。倒不是要摆什么架子，而是……她想看看，那个清高骄傲、浑身是刺的小公子，为了他的身体，能做到哪一步。
是否愿意，亲自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来请她这个曾被他打了一巴掌、又被他怀疑居心叵测的可疑女子回去？
这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观察。
于是，她既没有明确拒绝徐明舒，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模棱两可地道：“徐主君的心意，在下明白了。此事……容我再考虑一二。”
徐明舒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季女君，松口了！但关键，恐怕不在自己身上，而在怀卿那里。
她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事情有转圜余地，忧的是自己那骄傲的儿子，是否拉得下这个脸面？
“应该的，应该的。”徐明舒连忙道，“女君慢慢考虑，有任何需求，随时派人告知徐府。”她不再强求，留下丰厚的礼物，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深深看了纪云昭一眼，意有所指道：“怀卿那孩子……有时太过固执，但他本性不坏，也知恩图报。还望女君……多给他一次机会。”
纪云昭但笑不语，送至门口。
送走徐明舒，她回到窗前，看着楼下街市上熙攘的人群。
亲自来请么？
她倒要看看，她那小夫君，会如何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