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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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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秋天,来得格外肃杀,也格外清晰。
骆纪生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固定,也更为沉默。
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打工暂时停了,陈伯理解地说“考完再来”。
所有的精力,都汇聚到那一摞摞越来越高的真题卷,模拟题和知识点汇总上。
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在每次考试后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前列。
但那种感觉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确认自身价值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通向某个明确终点的路径。
他依旧会在课间休息时,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掠过那片日渐萧索的梧桐林。
偶尔,会看见路幸云和孟怀榆匆匆穿过林间小道的背影。
她的马尾依旧高高束起,步伐依旧轻快,但怀里总是抱着厚厚的资料,和孟怀榆说话时,表情也多了几分专注和思索。
他们之间,自从春游和那个被剪裁收藏的合影之后,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偶尔遇见,点头致意的平淡状态。
直到那个黄昏。
那是高三上学期一个寻常的周四。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收拾书本和拖动椅子的声音。
骆纪生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书包,像往常一样,准备等第一波人潮过去再离开。
他走出教室后门,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涌向楼梯口的学生。
夕阳从西侧一整排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浓郁的金红色。
光线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萤火。
他沿着走廊,逆着人流,朝楼梯另一侧走去,准备去图书馆还两本到期的参考书。
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班级的后门出来,恰好挡在了他前面的路上。
浅蓝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裤,马尾松松地有些歪了,额边沁着细小的汗珠。
是路幸云。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刚发下来的试卷和讲义,最上面的几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
她正低头试图整理,没注意到前方。
骆纪生脚步顿住。
路幸云整理好试卷,一抬头,看见了他。
她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毫无阴霾的明亮,而是带着一点疲惫,却又在看到他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像阴天云层后偶然露出的温和的阳光。
“骆纪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也带着一点自习课后的沙哑,但很清晰。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怀里那摞厚厚的纸张。
“发卷子了?”
“模拟二。”
路幸云叹了口气,随即又耸耸肩,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调侃的语气说。
“感觉被试卷淹没了。”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半步,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窗边,暂时避开了汹涌的人流。
窗外的夕阳正好,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短暂的沉默。
走廊里的人流渐渐稀疏,喧哗声远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这一片被夕阳浸透的寂静里。远处操场传来隐约的球类撞击声和喊叫声,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路幸云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一种透亮的琥珀色,里面映着窗外的光和一点点犹豫。
但很快,那犹豫被一种坦率的直接的光芒取代。
“骆纪生。”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撞进这片安静的暮色里。
“你想考哪所大学?”
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骆纪生完全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关乎未来的问题。
他看着她。
她正仰着脸,眼神干净而认真,没有闪躲,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同学之间的寻常询问。
胸腔里,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喉咙有些发干。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梧桐树顶,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去北方吧,川大的地质类。”
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那是深植于他意识深处的方向,与父母留下的照片,那本厚重的《地质学词典》以及某种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的内在牵引有关。
路幸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专注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然后,眼睛微微弯起,那里面跳跃的光芒变得更加清晰。
“我想去南方,岑溪大学。”
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盈的。
“去看海。”
南方。
海。
这两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潮湿的辽阔的与北方坚硬山石截然不同的气息。
骆纪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夕阳正好落在她的瞳孔深处,那里仿佛真的倒映出了波光粼粼的海面,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南方很好。”
他说,声音依旧平稳。
“地质类……”
路幸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联系。
“像你父母一样?”
她提到了他的父母。
如此自然,如此直接,就像在便利店雨夜,她自然地说出“她一定很爱你”一样。
没有小心翼翼的避讳,只有一种坦荡的将一切视为寻常的接纳。
骆纪生感到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很轻的一个音节。
路幸云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明朗了一些,带着一种纯粹的为某种契合而感到的高兴。
“那很好啊。”
她说,语气真诚。
“感觉……很合适你。”
合适。
这个词轻轻落下。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刚刚交换的关于遥远未来的寥寥数语填满,充满了某种沉甸甸的预示着分岔的质感。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批学生也离开了,整条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夕阳无声流淌。
金色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在脚边几乎要交融,却又泾渭分明地保持着距离。
路幸云抱紧了怀里的试卷,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他。
“那……”
她开口,声音轻了些。
“我先回教室放东西了。”
“好。”
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看了他一眼。
夕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连发丝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骆纪生。”
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路幸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光芒闪烁,像是很多话语在酝酿,关于这即将结束的高中时代。
但最终,那些光芒沉淀下去,化成了一个简单、明亮、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的笑容。
她朝他挥了挥手。
用的是抱着试卷的那只手,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鲜活。
“那,大学见?”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期许,一种试探,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对未来的美好假设。
大学见。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骆纪生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知道,北方与南方,地质与看海,山石与波涛,是两条大概率不会相交的轨迹。
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明亮的期待,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充满生机的脸庞,所有理智的分析和预判都哽在喉咙里。
他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确定。
“……嗯。”
路幸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承诺。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抱着那摞试卷,踏着满地的金色光线,朝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长长的、空旷的走廊里,显得纤细而清晰。
脚步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寂静,也敲打在骆纪生骤然变得异常清晰的心跳上。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
夕阳更斜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浓郁的近乎血色的橙红。
将整条走廊染得如同一幅褪色的古典油画。温暖,却带着迟暮的哀伤。
骆纪生这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朝着楼梯口,迈开了脚步。
他的影子,和想象中她早已远去的影子,在这条被夕阳统治的走廊两端,背道而驰,
被光线拉扯得变形、模糊,最终随着他走下楼梯,彻底消失在台阶的阴影里。
走廊重归空寂。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扫过光洁的地砖,那里曾短暂地停留过两个并立的影子,如今空空如也。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温柔而残酷的金红色光芒,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