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没有鹿》山鸟殊途

8、Chapter.8

　　对骆纪生而言，时间是以另一种更具体的方式被标记和衡量的。
　　打工排班表上勾画的日期，以及……又一个信封的厚度。
　　学期过半，上一季度的奖学金如期发放。
　　数额可观，足够覆盖他一个学期的基本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颁奖仪式简短而程式化，他在一片掌声中走上台，从副校长手中接过那个印着校徽的红色信封，微微鞠躬，然后走下。
　　表情平静，步伐稳定，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寻常流程。
　　回到座位，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羡慕的、钦佩的、也有淡漠的。
　　他将信封仔细地对折，放进书包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金属拉链闭合的轻响，像是为一段阶段性任务画上的句号。
　　周末，他照例回舅舅家。
　　信封在书包里，紧贴着他的脊背，像一片温热的有重量的铠甲。
　　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默默计算着。
　　这个月打工的收入，加上奖学金剩下的部分，扣除下个月预估的饭费，必需的学习资料费，还能剩下多少可以放进这个信封。
　　推开那扇熟悉的绿色铁门，食物的香气和家的暖意一如既往地包裹上来。
　　“回来啦？快洗手，今天炖了你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锅铲翻炒的声响。
　　“哥！”
　　张蕊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这次手里举着的不是数学题，而是一幅水彩画。
　　“看！美术课画的！老师说我画得好！”
　　画上是歪歪扭扭但色彩鲜艳的一家四口，
　　高大的爸爸，系着围裙的妈妈，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瘦高的表情安静的男孩。
　　四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房顶上涂着金色。
　　骆纪生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他，被涂上了蓝色的衣服，和天空一个颜色。
　　“画得很好。”
　　他轻声说，手指拂过那粗糙的纸面。
　　“把我画得太高了。”
　　“你本来就高嘛！”
　　张蕊得意地说，抢回画，宝贝似的捧在胸前。吃饭时，话题照例围绕着学校和生活。
　　舅舅问起学习，骆纪生说“还行”，
　　舅妈念叨着让他多吃点，别省，
　　张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
　　一切如常，温吞而扎实。
　　饭后，骆纪生帮忙收拾碗筷。
　　在厨房哗哗的水流声中，他擦干手，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个红色信封，放在书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
　　他数也没数。
　　学校财务不会出错。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普通的白色文具店信封，将钱小心地平整地放进去。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在信封空白处，写下几个工整的小字：
　　给舅舅，舅妈。
　　纪生。
　　没有多余的话。
　　感谢太轻，而更深的依赖与愧疚，又说不出口。
　　唯有这切实的微薄的钱，和这六个字，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具体的回报。他拿着信封，走出房间。
　　客厅里，舅舅正戴着老花镜看晚报，舅妈在织一件冬天的毛衣，电视里播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骆纪生走过去，将信封轻轻放在五斗橱第一个抽屉的拉手上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位置。
　　抽屉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正好可以卡住信封。
　　舅舅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信封上，又很快抬起，看向他。
　　舅妈织毛衣的手也停了停。
　　“学校刚发的。”
　　骆纪生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舅舅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
　　“自己留着用，学校花销大。”
　　“够用。”
　　骆纪生重复着每次都会说的话。
　　舅妈放下毛衣针，起身，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蹙。
　　“这么多？你……”
　　“我真的够。”
　　骆纪生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下学期还有。”
　　舅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舅舅，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那个抽屉，将信封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躺着好几个同样款式同样字迹的信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叠沉默的档案。
　　“那……我去看书了。”骆纪生说。
　　“去吧，晚上给你热牛奶。”舅妈重新拿起毛衣针。
　　骆纪生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声音，将他重新纳入独处的静谧。
　　他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
　　不是装照片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锈迹更明显的糖果盒。
　　打开，里面没有糖果，也没有童年的纪念品。
　　只有一叠零钱，和一些折叠起来的纸片。
　　这是他自己的“小金库”。
　　打工结余的现金，一些偶然得到的面额不大的奖励，都小心地存放在这里。
　　他清点了一遍，然后在一张草稿纸的背面，用极小的字迹更新了一组数字：
　　打工结余：800
　　本学期奖学金（预估）：10000
　　必要支出（预估）：400
　　可储蓄：400
　　数字冰冷，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和安全感。
　　距离目标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每一步都算数。
　　他像一名孤独的登山者。
　　在茫茫雪原上，依靠着这些微小的路标和自身稳定的步伐，向着那座名为“自立”的山顶，沉默而坚定地行进。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厂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客厅里，电视剧已经播完，进入了广告时间。
　　舅妈织完最后一针，打了个哈欠。
　　“我去给纪生热牛奶。”
　　“嗯。”
　　舅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他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那些整齐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最上面的最新的那个，捏了捏厚度，然后从抽屉更深处，摸索出一个暗红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损的活期存折。
　　他翻开存折。前面的记录已经很久远了，是他和周蓉早年工资的零星存入。
　　最近几年的记录，则规律得多，也整齐得多。
　　每次骆纪生放一个信封，过几天，存折上就会多出一笔对应的数字完全一致的存款。
　　户名是：骆纪生。
　　舅舅拿起笔，就着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在最新一行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存入”栏，填上了信封里确切的金额。
　　最后，在“余额”栏，他计算并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那个数字，已经相当可观。
　　周蓉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看到他在写存折，便在一旁坐下，轻声问：“又存了？”
　　“嗯。”
　　舅舅应了一声，合上存折，却没有立刻放回抽屉。
　　他摩挲着那粗糙的封皮，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太要强。”
　　周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
　　“跟他爸妈一个性子。”
　　“是像他爸。”
　　舅舅低声说，目光有些悠远。
　　“倔，心里有主意，什么都不肯说。”“这钱，咱们一分都不能动。”
　　周蓉语气坚决。
　　“都给他攒着。等他上大学，或者……以后要成家立业，再一起给他。也是个依靠。”
　　“我知道。”
　　舅舅将存折小心地放回抽屉深处，用其他杂物轻轻盖住。
　　“就让他以为我们收下了吧。这孩子，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们给他存着，怕是连这都不肯给了。”
　　周蓉点点头，看向骆纪生紧闭的房门，眼里泛起温柔的波光。
　　“只盼着他以后……能轻松点，别总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房门内，骆纪生对客厅里的这番对话一无所知。
　　他喝完了舅妈送进来的温牛奶，正摊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台灯的光晕拢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笔下流畅演算的公式。
　　他只知道，自己放下的信封被收下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隐约的完成某种责任后的踏实。
　　几天后，学校的公告栏贴出了本学期获得奖学金的学生名单和照片。
　　路过时，骆纪生远远看了一眼。
　　自己的证件照印在榜首附近，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图书馆。
　　不久后，路幸云和孟怀榆也经过公告栏。
　　孟怀榆扫了一眼，随口道：
　　“骆大学霸又榜首了。这奖学金够吃多少顿火锅啊。”
　　路幸云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她抬头，目光落在骆纪生那张小小的没什么表情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他，眼神似乎看向镜头之外很远的地方，带着一种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安静疏离。
　　她想起春游合影上他微微侧向自己的目光，想起便利店雨夜他低声说起“苔藓”时的平静，想起旧屋墙外他提起外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暖。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公告栏光亮的玻璃面上跳跃，也映亮了她若有所思的脸庞。
　　“是很厉害。”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孟怀榆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她收回目光，挽住好友的胳膊。
　　“走吧，快迟到了。”
　　两个女孩说笑着走远。
　　公告栏前恢复寂静，只有那张印着骆纪生名字和照片的纸张，在初夏微热的风中，轻轻拂动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