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没有鹿》山鸟殊途

10、Chapter.10

　　高三的冬天，是被试卷和咖啡因腌渍入味的。
　　窗外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祈求的手。
　　寒风凛冽，从教室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个位数。
　　每个人走路都带着小跑，说话语速飞快，眼圈下沉淀着青黑的阴影。
　　圣诞节的到来，为紧绷的神经带来了一丝松懈的可能。
　　班委提议，在平安夜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举行一个简短的班级内部联欢和礼物互换活动。
　　算是高压之下一点可怜的喘息和仪式感。
　　提议几乎全票通过。
　　哪怕只是半小时的喧闹，也是荒漠中的一口甘泉。
　　礼物互换采用最传统的抽签方式。
　　每个人提前准备一份不超过五十元的小礼物，匿名包装，统一放在讲台前的纸箱里。
　　每个人再从一个糊好的纸盒里，随机抽取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凭号码领取对应的礼物。
　　骆纪生准备的礼物，是在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角落发现的：一盒混合装的植物种子。
　　扁平的铁盒，封面印着简单的绿叶图案，里面分装着十几种不同植物的种子，用小小的牛皮纸袋装着。
　　袋子上用纤细的字标注着名称：向日葵、波斯菊、薄荷、罗勒……
　　甚至还有橡树。
　　朴素，安静，带着一点属于泥土和未来的微弱的生机。
　　他在盒盖上用黑色签字笔，极其工整地写下了种子对应的植物名称和简要养护说明，没有落款。
　　五十元，刚好是上限。
　　他把铁盒用深绿色的雪花包装纸包好，系上一根粗糙的麻绳，放在了那个逐渐被五彩斑斓的礼物堆满的纸箱里。
　　他的礼物很快被淹没，像一个不起眼的深绿色的石块。
　　抽签环节开始，教室里难得地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大家挤在讲台前，叽叽喳喳地抽取纸条，然后又涌向礼物箱，根据号码翻找，拆开时爆发出或惊喜或搞怪的呼声。
　　骆纪生等到人群稍散，才走上前，从纸盒里摸出最后剩下的几张纸条之一。
　　展开：17号。
　　他走到礼物箱边。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个包裹。他找到贴着“17”号标签的那个。
　　不是他准备的深绿色。
　　是一个用浅蓝色星空图案包装纸包裹的方正正的盒子，比他的种子盒大一些，系着银色的丝带。
　　他拿着礼物回到座位。
　　周围已经是一片拆礼物的嘈杂。
　　他看了看那个星空图案的盒子，手指拂过冰凉的包装纸表面，然后小心地拆开丝带，揭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本书。
　　精装硬壳，封面是深邃的墨绿色，烫银的标题在教室白炽灯下闪着微光：《森林如何思考——生态哲学的另一种可能》。
　　书名下方，是一行小字副标题。
　　他拿起书，很有些分量。
　　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的卡片。
　　他展开卡片。
　　上面是清秀而熟悉的字迹，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给未来的地质学家：
　　愿你的森林，终能扎根大地，向着天空，自由思考。」
　　笔迹是路幸云的。
　　绝对没错。他见过她笔记本上的字，见过她在便利店玻璃上写下的名字，见过她留给他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
　　这笔迹的起承转合，那种清秀中带着一点洒脱的力道，一模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这是（1）班的礼物互换。
　　她怎么……？
　　一个念头迅速闪过：她托人放进来的。
　　托了谁？
　　牧舒谌？
　　还是（1）班其他她认识的人？
　　巨大的惊喜，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像两股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未来的地质学家。
　　愿你的森林……自由思考。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更重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外面，路幸云所在的方向。
　　两个班是对门，从窗户里面望过去，只能看到这个模糊的影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拆礼物吗？她会知道自己送出的这份礼物，已经到达他手中了吗？
　　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他想立刻站起来，走出去，穿过那条走廊，去到（7）班的门口。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的存在，或者……说一声谢谢。
　　但他不能。
　　自习课还没有正式结束，纪律仍在。
　　而且，这种冲动太突兀，太不合时宜。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和卡片。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句祝福，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烙进他的眼底。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自己激烈的心跳，和掌心那片墨绿色封面带来的沉甸甸的真实感。
　　她记得。
　　记得他沉默外表下那片无人踏足的寂静的内心世界。
　　她用一个礼物，一句祝福，轻盈而精准地，回应了所有。
　　而他准备的那盒带着泥土气息和生长希望的种子，又会被谁抽到？
　　会不会，也恰好送到一个懂得其意义的人手中？他不知道。
　　礼物互换的喧闹渐渐平息，大家开始收拾满地的包装纸。
　　下课了。
　　（7）班的学生也正从教室里出来。
　　他很快看到了在孟怀榆身边的那个浅蓝色的身影。
　　路幸云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着走出教室，怀里抱着几本书和一个小巧的系着粉色丝带的礼物盒。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似乎也在刚才的班级活动中获得了片刻欢愉。
　　骆纪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站在（1）班后门不远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
　　他想走过去，又觉得有些唐突。手里空空，没有理由。
　　就在这时，路幸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依旧。
　　看到他，她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一丝温暖的心照不宣的光芒。
　　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异常清晰。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用食指，轻轻指了指他，嘴角弯起一个狡黠而明亮的弧度。
　　仿佛在说：礼物，收到了吗？喜欢吗？
　　骆纪生瞬间明白了。
　　那个点头，那个手势，就是确认。
　　无需言语，无需穿越人群走到彼此面前。
　　在这个嘈杂的短暂的放学时刻，在这个隔着几步人潮的距离里，她用一个眼神和动作，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付与确认。
　　他看着她，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用力地。
　　路幸云脸上的笑容更盛，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一小朵阳光。
　　然后，她被旁边的女生拉了一下，转回了头，继续随着人流向前走去，浅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骆纪生站在原地，人流从他身边分开又合拢。
　　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她背影的消失而冷却。
　　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温暖的充盈感。
　　他知道了。礼物是她送的。
　　她知道他收到了。
　　他们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完美的交接。
　　他转身，没有走向食堂或宿舍，而是转向了通往图书馆的相对安静的走廊。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带着一种轻盈的不真实的愉悦。
　　走到一处无人的窗前，他停下脚步。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森林如何思考》，再次翻开，看着那张米白色的卡片。
　　指尖拂过那句祝福。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7）班教室的方向，虽然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夜色渐浓，寒风依旧。
　　但握在手中的书，和心里那份被确认的、，来自遥远“小鹿”的祝福，却像一颗小小的持续燃烧的炭火。
　　温暖了这个漫长冬季里，一个格外清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