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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   春天是踩着湿润的泥土和破土而出的草芽,悄无声息地占领校园的。
      梧桐枝头冒出嫩黄的新叶,花坛里挤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和白色野花,空气里飘浮着花粉和日渐温暖的阳光味道。
      一年一度的班级春游,就在这样一个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周六清晨拉开了序幕。
      目的地是市郊的栖霞山。
      不算高,但林木蓊郁,有蜿蜒的石阶和几处小小的观景台。
      对终日困在书本和试卷里的高中生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放风。
      高一(1)班和高一(7)班恰好分配在同一辆大巴车上。
      骆纪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车厢里充满了嘈杂的谈笑,零食袋的窸窣声和隐约的流行歌曲哼唱。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摊开放在膝上的《地理图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骆纪生!”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过道传来。
      他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
      路幸云正从前排回过头,半个身子探过来,脸上带着出游特有的兴奋红晕。她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相机,镜头盖已经打开。
      “带相机了?”骆纪生问。
      “嗯!我爸的老古董,被我磨来的。”
      她爱惜地摸了摸相机机身。
      “今天一定要拍好多照片!你呢?带什么书了?”
      她目光落在他膝上的图册。
      “……随便看看。”
      骆纪生合上图册,露出封面。
      “《中国山脉分布与地质特征》?”
      路幸云念出书名,眨了眨眼。
      “春游也这么用功?”
      “打发时间。”
      路幸云笑了起来,没再追问,转回头去和旁边的孟怀榆兴奋地讨论起什么。
      她的笑声清亮,像春天溪水里碰撞的卵石。
      骆纪生重新戴上耳机,却没有再按播放键。
      他听着车厢里隐约传来的她的说话声,看着窗外逐渐由楼房变为田野,再由田野变为起伏山峦的景色。浅绿色的开衫在满车深蓝校服和暗色外套中,像一片提前到来的新叶,鲜明而生动。
      栖霞山脚,人群像彩色的溪流般从大巴车上倾泻而下,又沿着山道蜿蜒向上。
      老师们反复强调着安全事项和集合时间,学生们早已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奔向石阶。
      骆纪生习惯性地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
      牧舒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勾住他的脖子,塞给他一瓶水:
      “走那么慢干嘛?山顶有卖烤肠的,去晚了就没了!”
      骆纪生被他带着往前快走了几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前方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见了那个浅绿色的身影。
      路幸云正举着相机,时而对着山道旁一丛开得正盛的杜鹃,时而对着远处山谷间弥漫的晨雾。
      她动作轻快,马尾辫在肩头跳跃,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
      “看什么呢?”
      牧舒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七班那姑娘?挺活泼的嘛,上次雨夜是不是就是她?”
      骆纪生收回目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嗯。”
      “你小子。”牧舒谌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眼光不错。”
      骆纪生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山路渐陡,人群的喧哗被喘息声和脚步声取代。
      骆纪生体力不错,气息平稳。
      路过一处比较陡峭的转角时,他看见路幸云正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双手抓住旁边的铁链扶手,努力向上攀。
      孟怀榆在她前面,伸手想拉她。
      骆纪生脚步未停,经过她身边时,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虚虚地护在她身侧的外围,防止她被后面挤上来的人碰到,同时低声提醒了一句。
      “踩稳。”
      路幸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
      她抓住扶手,借力一蹬,顺利上去了。
      非常短暂的接触。
      他的手臂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
      但那一刻,他闻到了她发间飘来的淡淡的橘子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
      到达半山腰一处稍微开阔的观景平台,老师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大
      家顿时瘫倒一片,喝水、吃东西、拍照。
      路幸云显然精力充沛,举着相机四处捕捉。
      她的镜头像她的眼睛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温柔。
      骆纪生靠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喝水,目光追随着那个浅绿色的身影。
      忽然,她的镜头转向了他这边。
      骆纪生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
      路幸云透过取景器看着他,几秒后,她放下相机。
      对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挥了挥手,然后镜头又转向了别处。
      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又仿佛是一种安静的问候。
      休息结束,继续向山顶进发。
      最后一段路格外陡峭,大家互相鼓励着,终于成功登顶。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有一座古旧的凉亭,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在春日阳光下舒展的模样。
      欢呼声,拍照声此起彼伏。路幸云跑到栏杆边,兴奋地指着远处让孟怀榆看,然后又举起相机,对着广阔的天际线。
      喧嚣中,校领导拍着手召集大家。
      “同学们,安静一下!难得集体出来,咱们在山顶拍张集体合影留念!”
      人群开始向凉亭前聚集,互相推搡着寻找位置。
      骆纪生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往人群边缘走去,打算站在最外侧,做一个不起眼的背景。
      他刚刚站定,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骆纪生!”
      他抬眼。
      路幸云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正回过头看他。
      她眼睛被山顶的风吹得微微眯起,却亮得惊人。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一个稍微靠后些的空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点呀!”
      周围有几个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骆纪生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但在她坦荡明亮的注视下,拒绝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地移动脚步,穿过人群缝隙,走到了她手指的那个位置。
      就在她斜后方半步的距离。
      能闻到她发梢被山风吹拂时,散发出的更清晰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站好站好!看镜头!”
      负责拍照的体育老师举着相机喊道。
      “一、二、三——”
      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山顶恰好刮过一阵稍强的风,吹乱了路幸云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抬手去拢。
      几乎是同时,站在她斜后方的骆纪生,目光从正前方的镜头,不受控制地向她侧头的方向,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角度。
      仿佛被那阵风,或者被她拢发的动作,轻轻牵引。
      “咔嚓。”
      时光定格。
      一周后,冲洗好的春游照片被分发到各个班级。
      骆纪生拿到属于他的那张集体合影时,正值下午自习课。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教室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
      他展开照片。
      像素不算很高,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前排的同学笑得龇牙咧嘴,中间的竭力做出正经模样,后排的在做鬼脸。
      他在人群靠边的位置,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
      他的视线,落在了斜前方那个浅绿色的身影上。
      照片上的路幸云,正微微侧着头,手抬到一半,脸上带着被风吹乱头发瞬间的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的神情。
      而他,正看着她。
      那个侧头的角度,轻微得几乎无法被察觉,如果不是他自己知道,旁人大概只会以为他恰好在看那个方向。
      但只有他知道,那一刻,他的世界里,只有那阵风,和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心跳,在安静的自习课上,突兀地沉重地撞了一下胸腔。
      ——
      隔壁班。
      “这张拍得不错。”
      旁边忽然传来孟怀榆的声音。
      路幸云接过照片看着,笑了起来。
      “这风也太会挑时候了。”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移动,忽然停在了某个位置,轻轻“咦”了一声。路幸云的目光落在了照片边缘,他的脸上。
      下课后的走廊。
      他抬起头。
      路幸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集体照,指尖正点着照片上的他。
      她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有趣事情的笑意,眼睛弯弯的。
      “骆纪生,你拍照怎么都不笑?”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照片上平静的嘴角处虚点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你其实应该多笑笑。”
      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评论天气。
      “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说完,她对他笑了笑。
      一个示范。
      然后拿着照片,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你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血液轰然冲上耳廓,脸颊无法控制地发起烫来。
      脸上热度未退,但心跳已渐渐平复。
      他再次展开那张合影,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浅绿色的侧影,和自己那微微偏离镜头的安静的目光上。然后,他拿出文具盒里的手工剪刀。
      那是以前做模型剩下的,刀口依旧锋利。
      他屏住呼吸,将照片平铺在桌面上。
      冰凉的剪刀刃口,沿着人群的缝隙,极其谨慎,缓慢地移动。
      剪掉前排做鬼脸的同学,剪掉旁边模糊的树木背景,剪掉一切多余的纷扰的部分。
      最后,在他剪刀下的,只剩下并排站立的他和她的半身影像。
      她在前,微微侧头;他在后,目光轻落。
      一张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沉默的“合影”。
      他拿起这小小的边缘整齐的方形纸片,对着窗外最后的夕阳看了看。
      逆光中,两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却奇异地紧密相连。
      他翻开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日记本,找到最新的一页空白。
      拿出胶棒,在纸片背面涂上薄薄一层,然后将其端正地贴在日记本中央。
      钢笔吸饱了墨水。
      他握着笔,悬在照片下方的空白处。
      笔尖落下,留下一行清晰而克制的小字:
      「森林留不住鹿,但记得鹿曾经过。」
      他看了这行字许久,然后轻轻合上日记本,扣好搭扣。
      窗外,暮色四合,春日的晚风温柔地穿过开始茂盛的梧桐树梢,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响。
      那片寂静的森林里,仿佛真的曾有一只灵动的小鹿轻盈跃过。
      鹿影已逝,风痕犹在。
      而森林,在年轮深处,默默镌刻下了一缕阳光的温度,和一道短暂却清晰的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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