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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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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便利店,像一艘亮着惨白灯光的船,漂浮在墨黑汹涌的雨海之中。
暴雨是傍晚时分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的。
开始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骆纪生正在整理第三排货架上的膨化食品,把被顾客翻乱的包装一一归位,按口味和日期排好。
他对这种重复性需要耐心和条理的工作有种近乎本能的熟练,手指动作麻利而准确。
雨声骤然变大,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变成了狂暴的雨鞭,抽打着建筑物路面和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
窗外的世界瞬间被白茫茫的水汽吞没。
骆纪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距离他凌晨一点交班还有一段时间。
今晚的客流量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锐减,上一个顾客离开已经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他并不觉得无聊,反而享受这种被暴雨隔绝的近乎真空的安静。
世界被简化成了这一方明亮的货架整齐的空间,和窗外无尽的喧嚣的黑暗。他清点完最后一排货架,确认库存单上的数字与实物吻合,然后走到柜台后,开始整理收银机旁边堆积的已经核对过无数次的单据。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几乎被磅礴的雨声完全吞噬。
“叮铃——”
不是电子感应器,是有人用手推开了被风雨顶得有些沉重的玻璃门,带响了门框上那只真正的老旧的铜制风铃。
一阵湿冷的风和更浓郁的水汽率先涌入。
骆纪生抬起头。
路幸云站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完全湿透伞,
水正顺着伞尖和她的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她脚边迅速汇成一小滩。
她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紫,不知是冷还是吓的。
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一眨眼就滚落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看见柜台后的骆纪生,明显愣了一下。
“我的天……”
她喘着气,声音被门外的雨声衬得有些微弱。
“这雨……太可怕了。”
她试图把坏掉的伞收拢,但伞骨卡住了,弄得她手忙脚乱。
骆纪生已经绕出柜台,快步走过去从墙边拿过那个“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放在她脚边的水渍旁。
然后接过她手里那团湿淋淋纠缠在一起的金属和布料。
“给我吧。”
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平稳。
路幸云松开手,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我刚从补习班出来,还没走到公交站就这样了……伞直接给吹翻了。”
她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骆纪生把坏伞靠墙放好,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两条干净的白色毛巾。
和上次在陈记简餐时一样。
“擦擦。”
他把毛巾递给她,又指了指员工休息室的方向。
“里面有件我的备用外套,干净的,你先披上。”
路幸云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湿透的头发。
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指的方向,走进那个狭小但整洁的休息室,从简易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套在了湿冷的校服外面。
衣服很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袖口长出好一截,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她走出来时,骆纪生已经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暖风从出风口嗡嗡地送出。
他又用马克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柜台边的高脚凳旁。
“坐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路幸云道了谢,捧着热水杯在高脚凳上坐下。
温热透过瓷壁传到她冰冷僵直的手指,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小口啜饮着。
热水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开,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
骆纪生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单据。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柜台,沉默着。
只有空调的低鸣收银机待机的轻微电流声,以及窗外统治一切的震耳欲聋的暴雨声。
时间在这种被雨水浸泡的寂静里,仿佛被拉长粘稠了。
每一秒都滴着水。
路幸云喝完了那杯热水,身体暖和过来,无聊便开始滋生。
她晃着腿,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又看了看窗外模糊一片的世界,最后落回骆纪生身上。他低着头,侧脸在柜台顶灯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骆纪生。”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询问地看向她。
“讲个故事吧。”
路幸云提议,手肘撑在柜台上,托着腮,眼睛在灯光下像浸润了水光的琥珀,带着一点百无聊赖的孩子气。
“这么大雨,干等着好无聊。”
骆纪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不会讲故事。”
“那就讲讲你自己。”
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仿佛这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比如……你为什么叫纪生?这个名字,有点特别。”
他沉默下来。
窗外的雨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哗啦啦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空隙,每一秒的寂静。
便利店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嘴角。
路幸云没有催促,只是捧着已经空了的马克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的压力,只有温和的等待。
很久,久到路幸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暴雨似乎都减弱了一分喧嚣。
骆纪生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
“为了纪念我的降生。”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实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货架和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时空。
“我父母……是地质探险家。”
他说出这个称谓时,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我两岁的时候……他们在野外,遇到了意外。”
“去世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就被狂暴的雨声卷走,不留痕迹。
路幸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露出惊愕或同情的神色,只是更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给我取这个名字,大概是想庆祝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骆纪生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尽管他们可能……看不到这个生命会长成什么样子。”
短暂的停顿。雨声喧嚣。
“后来,我和外婆生活。到六岁。”
他语速平缓,没有起伏。
“然后她也走了。”
“舅舅一家收留了我。他们是很好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路幸云,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很好。”
路幸云点了点头,表示相信。
“但是。”
骆纪生的目光重新垂落,落在自己握着单据的手上。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扎根。”
他找到了一个词,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像苔藓。附在树上,石头上,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上活着。树不会因为少了苔藓而疼。苔藿……也不需要树为它疼。”
他把内心深处那个盘桓已久的关于“寄生”的隐喻,用一种更具体更卑微的生物意象描绘了出来。
苔藓。
依附着,存在着,悄无声息,微不足道,来去皆不牵动宿主分毫。这是他对自我存在最核心的认知。
此刻,在这个被暴雨围困的孤岛般的便利店。
在这个安静倾听的女孩面前,他第一次将其宣之于口。
说完,他等待着。
等待着或许会是安慰,或许是开解,或许是不知所措的沉默。
路幸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微光,劈开了他刚刚筑起的关于苔藓与树的冰冷比喻:
“苔藓死了,树也不会疼吗?”
骆纪生猛地一怔,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带着认真思索的眼睛里。
她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反驳,她只是……在提问。
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根本的问题。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苔藓死了,树会不会疼?
他把自己代入苔藓,默认了树的无关痛痒。
可如果……如果树会在意呢?
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在意?
他答不上来。
路幸云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她放下马克杯,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那面被室内外温差蒙上一层厚厚白雾的玻璃窗前。
伸出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
路幸云
水汽顺着笔画流下,留下湿润透明的痕迹。
“我的名字。”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面对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解释的神情。
“是幸运的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听起来很飘忽不定,对吧?没有根,随风乱跑。”
她说着,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我爸爸跟我说过,云虽然飘着,却连接着天空和大地。没有云,就没有雨。没有雨,就没有江河湖海,没有草木生长,没有生命。”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干净而笃定。
“所以,骆纪生。”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不是苔藓。”
她走了回来,重新在柜台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苔藓,你是树。”
“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你是树。
他感到眼眶深处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和温热,来得迅猛而陌生。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抓住那些早已整理好的收银单据。
他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某些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东西,就会暴露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
路幸云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的转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夜。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舒缓的旋律。
那旋律很轻,很软,没有任何歌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来回盘旋,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像夜雨敲打屋檐后积水的低吟。
它不试图安抚,也不试图侵入,只是存在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从狂暴的倾泻,转为了绵密而持续的淅沥。
骆纪生低着头,手指渐渐停止了那无意义的动作。
胸腔里那阵突如其来的酸胀感,随着她不成调的哼唱和渐渐平息的雨声,慢慢沉淀下去。
化开一片温热的潮湿,浸润了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被擦去的红痕。
他看向路幸云。
她已经不哼歌了,正望着玻璃窗上自己名字的水迹慢慢消散,侧脸安静。
“……雨好像小点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已平稳。
路幸云转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温柔。
“应该快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雨真的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毛毛雨。
窗外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街灯的光晕不再扭曲,积水的路面反射着破碎的光。
路幸云脱下那件大大的灰色连帽衫,仔细叠好,放在柜台上。“衣服,谢谢。”
“伞坏了,这个给你。”
骆纪生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便利店常备的印着店标的廉价长柄伞,是全新的。
“这怎么好意思……”
“下雨天,店里备用的。”
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拿着吧。”
路幸云看了看他,没再推辞,接过了伞。
“那……我走了。谢谢你的热水,还有……衣服。”
她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湿润清冷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
她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暖黄的街灯光线从门外斜射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半边柔和的侧脸。
她的眼睛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明亮。
“骆纪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雨后的第一声鸟鸣。
他看着她。
路幸云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
“你要一直这么明亮。”她说。
然后,她转身,撑开那把印着便利店标志的蓝色长柄伞。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骆纪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门口,看着门外湿漉漉的地面和远处朦胧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