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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   周六的清晨,天空是一种混浊的鱼肚白,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预示着一场可能来临的秋雨。
      空气里有凉意,风吹过时带着落叶腐败的微醺气息。
      骆纪生收拾好背包。
      里面装着几本要还的图书馆书,一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个装了现金的信封,准备像往常一样放在舅舅家五斗橱的抽屉里。
      他锁上宿舍门,穿过周末清晨空寂的校园。
      梧桐大道上落满了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刚走出校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侧后方响起,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骆纪生?”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路幸云站在校门旁的宣传栏边,没穿校服。
      是一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个帆布包,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
      她手里拿着杯豆浆,正小口喝着,看见他回头,眼睛弯了弯。
      “真是你啊。”
      她走过来,步伐轻快。
      “周末也这么早?”“嗯。回去一趟。”
      骆纪生回答,目光落在她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回家?”
      她问,很自然地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一小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递过来一点。
      “吃早餐没?这家包子铺的豆沙馅特别好吃,我买了两个,分你一个?”
      骆纪生看着她坦率递过来的塑料袋,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面食温暖的香气。
      他迟疑了一下。
      “我吃过了。”
      他说,语气比想象中柔和一些。
      “谢谢。”
      “哦。”
      路幸云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个包子,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边嚼一边含混地问。
      “你回家是……坐公交?往哪个方向啊?”
      “北边。老城区那边。”
      “老城区?”
      路幸云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
      “我姥姥家以前也在那片!就……红旗机械厂家属院附近,你知道那儿吗?”
      骆纪生心头微微一震。红旗机械厂,那正是外婆旧屋所在的区域。
      他甚至能记起家属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树下永远坐着几个下棋老人的水泥台子。
      “知道。”
      他听见自己说。
      “很近。”
      “真的?”
      路幸云似乎更来了兴致。
      “我好久没去那边了,听说很多老房子都拆了或者卖了……你今天要去那边办事?”
      骆纪生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说“是”,然后结束这场偶遇的寒暄。
      但也许是清晨的空气太安静,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亮而毫无负担,他开了口,声音很轻:
      “不办事。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很少对人主动提及这些。
      路幸云果然安静了几秒,握着豆浆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露出怜悯或好奇过度的表情,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用一种仿佛只是提议去散个步的语气说:
      “那……反正我也没事,陪你去走走?顺便看看我姥姥家旧址还在不在。”她说完,似乎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突兀,连忙补充。
      “当然,要是你不想有人跟着……”
      “没有。”
      骆纪生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
      “走吧。公交站在前面。”
      路幸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一小片云层后忽然透出的阳光。
      “好!”
      去往老城区的公交车很空。
      他们并排坐在靠后的双人座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路幸云靠窗,一直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偶尔指着某个变化的地方小声惊叹。
      骆纪生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在她问“是不是快到了”时,简短地应一声。
      越靠近老城区,街道越窄,两旁的建筑也越发显出时光的痕迹。
      红砖墙,斑驳的标语,生了锈的铁艺阳台,阳台上堆着杂物或者晾晒着颜色暗沉的衣服。
      “就在前面。”
      骆纪生在一个站牌前站起身。
      两人下车。路幸云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骆纪生没说话,领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地面是坑洼的水泥板,墙角生着暗绿色的青苔。
      走到底,是一堵一人多高的用红砖粗糙砌成的围墙,墙头插着些碎玻璃。
      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大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黑色铁锁。
      就是这里。
      围墙内,能看见一点旧式平房的灰瓦屋顶,以及一棵高大枇杷树探出墙头的依旧浓绿的枝叶。
      骆纪生在铁门前停下脚步。
      隔着铁门的栏杆缝隙,能看见院子里荒芜的景象。
      杂草长到了小腿高,几乎淹没了曾经的水泥小径,原本外婆用来晾晒衣服的竹竿斜倒在墙角,爬满了枯藤。
      那间他住到六岁的平房,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像空洞的眼睛。
      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路幸云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吸放得很轻。过了好一会儿,骆纪生才开口,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久远与自己已无太多瓜葛的事:
      “就是这里。我和外婆住到六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上。
      “夏天晚上特别热,没有空调。
      外婆就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坐在那棵枇杷树下,给我扇蒲扇。
      扇出来的风有股蒲草和花露水的味道。
      她一边扇,一边给我讲些老掉牙的故事,讲着讲着,她自己先打起了瞌睡,手里的扇子就慢下来……
      我就偷偷把脚伸到椅子外,去碰地上冰凉的影子。
      冬天冷,屋里只有一个烧煤的铁炉子。
      外婆会把橘子放在炉子边缘烤,烤到皮发黑,冒出甜甜的热气。
      然后她剥开,把热乎乎的有点烫手的橘子瓣递给我。
      她自己只吃一两瓣,说怕上火。”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只是回忆带来的肌肉牵动。
      “其实我知道,她是想留给我吃。”风大了一些,吹得枇杷树叶哗啦作响,也吹起了路幸云颊边的碎发。
      她伸手拢了拢,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听。
      “她走得很突然。一个冬天的早晨,没再醒来。”
      骆纪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更慢了些,
      “舅舅来接我。我抱着那个烤橘子的铁炉子,不肯松手。最后是舅舅把炉子也一起带走了。”
      他停了下来,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
      院子里只有荒草在风中伏倒又挺起。
      路幸云的目光从荒芜的院子,移回到他脸上。
      她看了他几秒,很轻地但清晰地说:
      “她一定很爱你。”
      不是疑问,也不是安慰,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带着确凿无疑的意味。
      骆纪生倏然抬眼,看向她。
      路幸云也正看着他,眼神干净而温和,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溪水。
      “只有很爱很爱一个人,才会把夏天夜晚的风和冬天炉边的橘子,都变成记忆里的糖。”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你记着这些,她也一定很高兴。”
      骆纪生感到胸腔里某个坚硬而冰凉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温热的陌生的东西涌了进来。
      他喉咙发紧,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锁住的铁门。
      爱。
      这个字眼太过庞大,也太过沉重。
      但它此刻被眼前这个女孩,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地说了出来。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空旷。
      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路幸云忽然蹲下身,放下肩上的帆布包,开始在里面翻找。
      骆纪生不明所以地看着。
      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像是装过薄荷糖的那种,打开,里面不是糖,而是几颗深棕色表面光滑油亮的……橡子。
      “上个月生物课实践捡的。”
      她解释着,拿起其中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在围墙外逡巡。“这里……哪里的土软一点?”
      骆纪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了指铁门旁边,围墙根下的一小片土地。
      路幸云走过去,蹲在那片土地前。
      她左右看了看,从旁边捡起一块边缘比较锋利的碎瓦片,开始小心翼翼地挖土。
      泥土湿润,不算坚硬,很快就被挖出一个小小的约莫十厘米深的坑。
      她把那颗橡子轻轻放进坑底,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推回去,压实。
      又从旁边捡了几片完整的落叶,盖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看着的骆纪生。
      阳光不知何时从厚厚的云层后挣扎出来一小片,恰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眼睛很亮,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好了。”
      她说。
      “让树在这里重新生长。”
      骆纪生看着她,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包,又看向她明亮坚定的眼睛。
      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院子,仿佛也随着这颗被埋下的种子,被轻轻翻动了一下冰冷的土壤。
      “橡树长得慢。”
      路幸云继续说,声音轻快了些。
      “但很扎实。等它长大了,根会扎得很深很深,枝叶会伸得很高很高。就算这堵墙不在了,房子不在了,它也还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着他,笑容清澈:
      “这样的话这里依旧会有你存在过的印记,这里依旧会是你的家。”
      他喉咙发干,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路幸云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应。
      她背起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锁的铁门和院子里探出的枇杷树,轻声说:
      “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巷子深深,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
      阳光又被云层吞没,天色恢复了之前的沉郁。
      骆纪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卫衣帽子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绒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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