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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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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回舅舅家,像是从一个节奏分明的世界,暂时退入一个质地更温吞,边界也更模糊的领域。
骆纪生乘坐的公交车摇摇晃晃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色逐渐从规整的楼宇变成低矮的自建房。
最后是大片泛黄的田野和点缀其间的灰色厂房。
舅舅家在城郊结合部,一个建了有些年头的厂区家属院。
红砖楼房,墙壁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他掏出钥匙,打开三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
“纪生回来啦!”
舅妈周蓉的声音率先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机的轰鸣和家常的暖意。
她系着围裙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路上堵不堵?饭马上好,你先歇着。”
“舅妈。”
骆纪生低声打招呼,在狭小的玄关换上那双专属他的蓝色拖鞋。
客厅不大,家具老旧但整洁。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放着午间新闻。
舅舅张志刚坐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回来了?学校里都好吧?”
“都好。”
骆纪生把书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哥!”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从里屋钻出来,是表妹张蕊,今年八岁,正上二年级。
她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骆纪生的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可回来啦!我有道题不会,妈妈讲的我听不懂!”
“蕊蕊,别缠着你哥,让他先喘口气。”
舅妈在厨房里喊。
“没事。”
骆纪生弯腰,揉了揉表妹细软的头发。
“什么题?”
“数学!应用题!关于种树的!”
张蕊迫不及待地拽着他的衣角往自己小房间拖。
骆纪生被拉到那张堆满彩色课本和铅笔屑的小书桌前。
张蕊摊开练习册,指着一道画着几排小树苗的题目,小脸皱成一团。
“就是这里,间隔多少米……我老是算不对。”
题目并不难。
骆纪生拉过一张草稿纸,用铅笔慢慢画出示意图,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间隔和总数的关系。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张蕊一开始还东张西望,渐渐被他的思路吸引,小脑袋越凑越近。
“哦……这样啊!”
她恍然大悟,抓过铅笔自己算了一遍,然后高兴地拍手。
“对啦!哥你真厉害!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明白!”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骆纪生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种被需要能切实帮上一点忙的感觉,很轻,却很实在。
“洗手吃饭啦!”
舅妈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蛋走出来。
饭菜简单:米饭,清炒土豆丝,红烧豆腐,一盘腊肉炒蒜苗,还有专门为骆纪生回来加的一碗排骨汤。
桌子不大,四人围坐略显拥挤,却也格外暖和。
“多吃点,在学校吃食堂,油水哪有家里好。”
舅妈不停给他夹菜,碗里堆起小山。“够了舅妈,我自己来。”
骆纪生低声说。
舅舅呷了一口散装的白酒,问起学校的事:“最近考试了吧?怎么样?”
“考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肯定是前几名。”
舅妈嗔怪地看舅舅一眼,又转向骆纪生,眼里是掩不住的欣慰和一点点骄傲。
“你们班主任王老师,上次在菜市场碰见还夸你呢,说又拿奖学金了,是不是?”
骆纪生点点头,扒了一口饭。
“钱够用吗?”
舅舅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
“不够一定要说。你现在正长身体,学习又费脑子,别省。”
“够的。奖学金还有剩。”
骆纪生回答。他没提打工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舅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词句。
“那个……在学校,跟同学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
问题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骆纪生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朋友。
牧舒谌算一个。
那个雨天来店里躲雨,问他数学题的路幸云,算吗?
他不知道。
“有。”
他最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脑海里闪过路幸云捧着热茶,眼睛弯弯的样子。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似乎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更真切的笑意。
“那就好,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舅妈又给他盛了碗汤。
饭后,骆纪生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舅妈拦了一下没拦住,便由他去了,自己拿着抹布擦桌子。
厨房的水槽对着窗户,能看到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们追逐打闹。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骆纪生熟练地清洗、冲刷、沥干。这个流程他做了很多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在这里,他不是“年级前列的骆纪生”,也不是“陈记简餐里沉默勤快的小工”。
他只是“纪生”。
一个需要被关心吃穿、被询问成绩、被担心人际关系的晚辈。
某种程度上的“普通”,在这里成为一种被允许的甚至被期待的状态。
洗完碗,他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房间。
房间原是储藏室改造的,只有七八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
窗户很小,采光一般,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是干净的蓝格子,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从书包里拿出要看的书和作业,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抽屉的锁坏了,他用一根细铁丝别着。
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支笔,一叠草稿纸,一个铁皮饼干盒。
他打开饼干盒。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几枚不同年份的一元硬币,一枚边缘磨光滑了的纽扣,一支断了一半的彩色铅笔,还有一本小小的塑封的相册。
他拿起相册,手指拂过冰凉的塑封表面。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背景是嶙峋的山石和开阔的天空。
男人穿着勘探队的制服,戴着帽子,笑容爽朗,
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依偎在男人身边,眼睛很亮。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纪生百日,于昆仑山口。
爸妈愿你如高山,坚实辽阔。
第二张是彩色的,已经严重褪色。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
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手里抓着一个褪色的布老虎。
背景是斑驳的砖墙和一扇木格窗。
外婆。
骆纪生指尖轻轻划过老人微笑着的嘴角。
记忆里没有清晰的声音或画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第三张是他小学毕业时,舅舅带他去照相馆拍的。
他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表情拘谨地站在假背景布前。
舅舅站在摄影师旁边,对他挥手,让他“笑一笑”。
高山。怀抱。
还有这间小小的作为临时栖息地的房间。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扣好盖子,重新塞进抽屉深处。
铁丝别回原位。
客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和张蕊咯咯的笑声,夹杂着舅妈轻声的呵斥。
这些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营造出一种饱满的家庭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骆纪生摊开作业本,却一时没有动笔。
他看向那扇小窗,窗外是隔壁楼灰红色的墙壁和一角狭窄的天空。
今天没有下雨,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舅妈压低的声音。
“纪生,睡了没?给你热了杯牛奶。”
“没睡,进来吧舅妈。”
门被推开一条缝,舅妈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进来,放在书桌一角。
“晚上看书别太晚,伤眼睛。”
“知道了,谢谢舅妈。”
舅妈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
暖黄的灯光照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边几丝白发。
“你舅舅他……就是话少,心里是疼你的。”
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柔和。
“有什么事,别憋着。这里……永远是家。”
骆纪生感到喉头微微一哽。
他抬起头,看着舅妈关切的眼睛,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舅妈这才像是放心了,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牛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白色的痕迹。
骆纪生端起杯子,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手心。
他慢慢地喝了一口,甜度适中,是舅妈知道他不太喜欢太甜特意调制的。
他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那角天空变成了沉郁的墨蓝,远远近近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类似这样的吵吵嚷嚷又暖意融融的夜晚。
或许不是参天大树。
但即便是苔藓,在潮湿温暖的角落,也能悄然蔓延出一片柔软的安静的绿意。
他放下牛奶杯,拿起笔,开始在作业本上写下工整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