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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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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是在一夜之间笼罩城市的。
清晨醒来,窗外不再是干爽的秋日景象,而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饱含水汽的纱幕取代。
空气黏腻,走廊的地砖上永远留着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梧桐叶被雨水打落,湿哒哒地贴在水泥地上,颜色变得暗沉。
骆纪生打工的“陈记简餐”在离学校两站路的老街拐角。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一个L形柜台,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和“供应快餐”的红字。
店主陈伯是个寡言的中年人,早年伤了腿,行动有些不便。
骆纪生在这里负责周六日午晚市的点单,送餐和收碗。
这份工作是暑假快结束时牧舒谌介绍的。
牧舒谌家底厚,人却没什么架子,在网吧打游戏时认识了也在做网管的骆纪生,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知道骆纪生需要钱,便说:“老陈那儿缺个手脚麻利的,活不重,就是时间长点,去不去?”
骆纪生去了。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问太多,只说。
“周末两天,中午十一点到晚上八点,管两顿饭,时薪按规矩来。能干吗?”
“能。”
于是就这么定了。
工作确实不重,只是琐碎。
擦桌子,记菜单,把后厨李婶做好的饭菜端出去,收拾狼藉的碗盘,清洗,归位。
陈伯话少,李婶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店里大部分时候只有食物烹煮的声响,碗碟碰撞声和门外街市的嘈杂。
这个周六的雨,是从午后开始猛的。
先是淅淅沥沥,后来突然转成瓢泼,密集的雨点砸在店铺的塑料雨棚上,发出急促的鼓点声。
街上的行人瞬间稀少,偶尔有没带伞的狼狈跑过。
骆纪生刚收拾完一桌,正用半湿的抹布擦拭油腻的桌面。
门上的风铃突然“叮铃”一声,被粗暴地撞开。
两道人影挟带着一股潮湿清冷的水汽和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卷了进来。
“我的天,这雨疯了吧!”
一个清脆又带着懊恼的声音响起。
骆纪生擦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路幸云和孟怀榆站在门口,正狼狈地拍打身上和头发上的水珠。
两人都没带伞,校服外套湿了大半,深蓝色布料贴在手臂上。
路幸云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眨眼就滚落下来。
“欢迎光临。”
骆纪生放下抹布,声音和平日一样平淡,走过去递上两条干净的略显粗糙的白色毛巾。
“擦擦吧,小心感冒。”
路幸云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睁大。
“骆纪生?”
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
“你在这儿……打工?”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坐吧。外面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孟怀榆已经擦着头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量着这小店。
路幸云跟过去,把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
骆纪生回到柜台后,拿起热水壶,冲了两杯热茶。
不是店里给客人泡的那种廉价茶叶末,是他自己带来的陈伯偶尔也喝的茉莉花茶。淡黄色的茶汤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几朵白色的小花浮沉,热气袅袅上升。
他把两杯茶端过去,放在她们面前。
“喝点热的。”
“谢谢!”
路幸云双手捧住玻璃杯,温热立刻透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手指上。她低头闻了闻。
“好香。”
孟怀榆也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泼天的大雨,眉头皱着。
店里一时只剩下雨声,喝茶的轻微声响,和后厨隐约传来的炒菜声。
骆纪生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一叠点菜单,用计算器核对着。
他的侧脸在柜台顶灯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骆纪生。”路幸云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
“你……经常周末在这儿?”
她问,语气是单纯的询问,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度的好奇。
“嗯。周末两天。”
“哦。”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面虽旧,却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摆放整齐,玻璃虽然贴了东西,但擦得明亮。
“挺……挺好的。”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干巴巴,又补充道。
“我是说,这店看起来挺干净的。”
骆纪生看着她有些努力找话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陈伯爱干净。”
短暂的沉默后,孟怀榆开口。
“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还得去书店呢。”
“看天意。”
骆纪生看了一眼门外灰濛濛的天空。
路幸云忽然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小背包里翻出一本被塑料袋小心包着的习题册和一支笔。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
她翻开册子,手指点着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
“小榆,这个,你看得懂吗?我怎么总觉得少了个面?”
孟怀榆凑过去看了两眼,撇撇嘴。
“别问我,我空间想象能力为零。”
路幸云咬着笔杆,眉头又蹙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骆纪生身上。
骆纪生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绽开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狡黠的笑。
“那个……”
她拖长了声音,指了指习题册。
“大学霸,现在……算碰上了吗?”
骆纪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走廊里那个随口约定的“下次要是碰上了,能问问你吗”。
雨声哗哗,敲打着雨棚。
他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和单据,绕过柜台,走到她们桌边。
没有坐,只是微微倾身,看向她指的那道题。
是一道三棱锥和球体相切的综合题,图形复杂,辅助线确实画得有些混乱。
他看了一会儿,从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拿过一个干净的小碟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
没有用她的习题册,他在光洁的白瓷碟子背面,用笔尖轻轻划动。
“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笔尖在碟子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你的视角错了。不要从底面看。把它倒过来,让顶点朝下,想象这个切面……”
他的手指虚点着碟子上新画的简图。
“球心在这里,到三个侧面的距离相等,所以……”
他的讲解简洁,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
路幸云一开始还盯着碟子,后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指节处微微泛白。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
孟怀榆起初还听着,后来大概觉得无趣,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所以,这个距离,可以用这个公式反推出来。”
骆纪生讲完,直起身,笔尖在碟子上最后点了一下。
“明白了吗?”
路幸云盯着那碟子,又看看自己习题册上凌乱的图,眼睛慢慢睁大。
“啊!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卡在这个转换上!”
她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豁然开朗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阴雨天明亮得多。
她抓过自己的笔,在习题册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骆纪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那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地退回了柜台后。
几分钟后,路幸云抬起头,长舒一口气,把习题册往孟怀榆面前一推。
“搞定!”
孟怀榆敷衍地“嗯”了一声。
路幸云心情大好,又捧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印着卡通猫头的便签本和一支彩色笔。
骆纪生正在整理抹布,忽然听见脚步声靠近柜台。
他抬起头。
路幸云把一张撕下的便签纸推到他面前。
淡黄色的纸,上面用蓝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有点歪扭但很开心的笑脸:^_^ 。
笑脸下面,是一行小巧的字:
「注意休息呀,大学霸!」
她的字迹和笔记本上一样工整清秀。
“谢啦!”
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茶很好喝,题也讲得超明白!”
她晃了晃手里的习题册。骆纪生的目光从她的笑脸,移到那张便签纸上。
纸条的边缘因为潮湿的空气,有些微微卷曲。
“不客气。”他说。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转成了密集的雨丝。
“雨小了!”
孟怀榆收起手机,站起身。
“赶紧撤,趁下一波大的还没来。”
路幸云也急忙穿上还有些潮的外套,把东西塞回背包。
“那我们走啦,骆纪生。谢谢你!”
她挥挥手,又指了指那张便签。
“那个,别太累!”
风铃再次响起,两人推开玻璃门,快步冲入了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她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后厨隐约的水声和更远处模糊的市声。
雨棚上的鼓点变得稀疏。
骆纪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门口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柜台上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纸质很薄,带着一点她指尖残留的微潮的触感。那个蓝色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傻气,又莫名鲜活。
他看了片刻,没有折,也没有揉,只是走到自己存放个人物品的小小储物格前。
那里放着书包、水杯,还有一本厚重的《地质学词典》。
他翻开词典坚硬的封面,将那张便签纸平平地夹了进去,合上。
字典的厚度立刻将那张薄纸保护起来,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那些未核对的点菜单。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寂静的店里重新响起,规律而平稳。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暗,雨季漫长。
但空气里,那缕淡淡的茉莉茶香,似乎停留得比往常更久一些。
后厨传来陈伯的声音:“小骆,三号桌的牛肉面,好了。”
“来了。”
骆纪生应道,放下计算器,朝后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