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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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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张贴在公告栏的那个下午。
骆纪生从不挤进人群去看榜。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什么位置。
年级前三那一小块区域,用加粗的字体印着,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奖学金名单会在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贴出,他的名字会再次出现。
这是一种循环,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可预测的带着某种安稳意味的循环。
他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两本地质图册,准备穿过教学楼与实验楼之间那条栽满梧桐的通道回教室。
秋日的阳光穿过已经开始稀疏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拐过转角时,一个人影从公告栏那边匆匆跑来,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摞书和摊开的笔记本。
碰撞发生得很轻。
几页纸从摊开的笔记本里滑脱,像白色翅膀的鸟,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骆纪生手里厚重的图册稳住了,对方怀里的书却歪斜了一下。
“啊,对不起!”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懊恼。
骆纪生抬眼,看见的是路幸云有些凌乱的刘海,和一双正急忙看向地面的透着歉意的眼睛。
今天她没有穿那晚的礼裙,只是普通的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额角有细小的汗珠。
“没事。”
他低声应道,已经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
大多是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清秀,偶尔在空白处画些小符号。
地理笔记旁边画了简易的等高线山峦,生物笔记旁有细胞结构的简图。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最下面那页,是笔记本的扉页。
米白色的道林纸,右上角用蓝色墨水笔写着名字和班级:
高一七班路幸云。
而在名字下方,占据了大半页纸的,是一只简笔画的鹿。
不是那种精致的素描,只是几根流畅放松的线条。
笔触有些稚气,却充满生气。
鹿。
那个字再次无声地击中了他。
“谢谢啊!”
路幸云已经蹲在他旁边,快速地把其他散落的书拢到怀里,目光也落到了那张扉页上。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手指飞快地将那张纸从他手中抽走,夹回笔记本。
“瞎画的。”
她站起身,骆纪生也站起来,将捡起的其他笔记纸递还给她。
“真的不好意思,我赶着回教室放东西。”
她语速很快,脸上是真切的歉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眨了眨眼。
“哎,我认得你。你是……骆纪生,对吧?一班的。”
骆纪生有些意外,点了一下头。
“月考榜上老看见你名字,在前边。”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舞台上那种标准的笑容不同,更随意,也更生动。
“厉害。”
没等他回应,她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那两本封面印着复杂地质剖面图的图册,眼里掠过一丝好奇,但没多问。
“那我先走啦!”
她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本,转身要走,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对了!”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阳光般的直率。
“我数学笔记老记不好,尤其立体几何那块儿。看你这么厉害,下次要是……嗯,要是碰上了,能问问你吗?”
话问出口,似乎又觉得对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同学这样有点突兀,她补充道。
“就……偶尔!不会总麻烦你的!”
风穿过通道,吹落几片梧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骆纪生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和那双坦率望着他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就说定啦!”
她又笑了,这次是达成小协议般的轻松笑意,朝他挥了挥手,用的是拿着笔的那只手。
“回见!”
然后她便真的跑开了,脚步轻快,蓝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骆纪生站在原地,怀里图册坚硬的棱角抵着胸口。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跑过时带起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片刚飘落的梧桐叶,叶脉清晰。
“回见。”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继续朝自己教室走去。
那天傍晚放学,骆纪生没有直接去食堂。
他在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夕阳把一切都镀上金边。
他忽然想起那只简笔的鹿。
原来她真的会画鹿。
那个随口约定的“下次请教”,像一粒被无意撒入土壤的种子。
他没有主动去浇水,甚至没有去确认种子是否还在那里。
日子照常向前滚动:上课、自习、图书馆、周末短暂的回舅舅家或打工。
他和路幸云不在一个班,走廊上偶尔遇见,也只是视线交错,点一下头,便各自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
他点过头,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去找她讨论数学题,她似乎也忘了这个提议。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路幸云总会和那个叫孟怀榆的朋友一起,出现在教学楼前第三棵梧桐树下。
她们会靠着树干,分享一袋豆浆和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说话,路幸云经常会笑得仰起头。
比如,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的大课间,她会去音乐教室后面的空地,那里有几只流浪猫。
她兜里好像总揣着一点猫粮。
比如,她的笑声很有辨识度,即使在嘈杂的课间走廊,也能隐约穿透过来,清亮亮的。
这些观察是无意识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只是经过,看见,然后继续走。
就像森林里的一棵树,看着一只鹿每天经过固定的路径,去往溪边喝水,在固定的树下休憩。
他只是看着。
深秋的某个周六上午,骆纪生在市图书馆的自然科学区查阅资料。
四周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厚重的书脊,指尖停在一本《中国北方地质构造演变》上。
就在他抽出那本书的瞬间,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他看见了对面书架前站着的人。
路幸云。
她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她正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排书,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
阳光从旁边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他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她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踮起脚尖,试图去够更高处的一本书,但差了一点。
骆纪生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书脊。
他应该移开目光,或者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试了一次,两次,然后有些泄气地放下脚跟,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可以垫脚的东西。
就在她目光即将转向他这边时,骆纪生迅速而无声地向后撤了一步,退到了两排书架形成的视觉死角里。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只是略快了一些。
他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拖动椅子的微响,接着是书被抽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朝着阅览区的方向远去。
又等了片刻,骆纪生才从书架后走出来。
对面的书架前已经空无一他走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抬头看向她试图够取的那一层。
是艺术类书籍的区域。
她抽走的那本书,留下的空档旁边,立着一本《野生动物摄影构图》。
鹿的简笔画。
音乐教室后的猫。
艺术书架前的光影。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拼凑成什么明确的图案。
只是像风吹过森林,带来远处溪流和草木的气息。
他拿着自己需要的书,走到借阅台办理手续。
管理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闲聊:“刚才也有个你们学校的小姑娘来借书,喏,就这本。”
她指了指旁边台子上放着一本精装的《世界园林植物图鉴》。
淡绿色的封面,烫银的标题。
骆纪生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秒,点了点头。
走出图书馆,深秋上午的阳光明亮而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