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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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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的顶灯暗下去。
骆纪生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足够隐蔽,视线又能毫无阻碍地抵达舞台。
开学两个月,这种全校性的活动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被允许的观察窗口。
观察人群如何在规整的座位上衍生出各种生动的形态,观察灯光如何把平庸的舞台变得陌生。
报幕声后,掌声像潮水般涨起又退去。
然后她走了出来。
银蓝色。
骆纪生脑子里先跳出的是这个颜色。
那裙子像是把傍晚将暗未暗的天光裁下了一截,腰间至裙摆缀着朦胧的轻纱,走动时,纱的纹理里流转着细碎的亮片。
她提着裙摆,步子不快,却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脚下不是木质舞台,而是水面。
追光灯拢住她,她站定,抬眼望向观众席。脸上有妆,但最亮的是眼睛。
骆纪生隔得远,看不清五官细节,却清晰记得那眼睛里的光。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明澈。
“老师们,同学们,晚上好。”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亮,咬字清晰,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场合的甜润笑意。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高一七班的路幸云。”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让名字更清楚,又补充了一句:
“小路的路。”
礼堂里有细微的嘈杂,音乐的前奏在酝酿。
骆纪生却在那个瞬间,听觉发生了奇异的偏差。
他听见的是:“小鹿的鹿。”
路幸云。
小鹿的鹿。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晚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歌曲,舞蹈,小品。
她一次次从侧幕走出,不同的串词,相同的从容。
偶尔搭档忘词,她会不着痕迹地接上,笑声依旧清朗,仿佛那只是一次设计好的互动。
骆纪生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别处,却总在她出现的间隙被拉回舞台。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节目结束后的转场。她需要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而那段路没有追光。
她提着那繁复的裙摆,微微低头,快步在昏暗中穿行。
银蓝色的裙纱拂过阴影,那些亮片便短暂地捕捉到侧幕漏出的微光,一闪,又一闪,像深夜草丛里受惊飞起的流萤。
仅仅几秒钟,她就重新步入主光区,脸上瞬间扬起无可挑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在黑暗中的疾行从未发生。
那一刻,骆纪生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受。
一种在明亮与昏暗之间迅速切换的熟练,一种必须独自穿越无光地带的镇静。
只是她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表演般的轻盈。
联欢会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人群如融化的蜡油般开始向各个出口蠕动。
骆纪生习惯性等到人潮松散大半,才起身朝自己班级的集合区走去。
还没走到,就听见一阵毫无拘束的笑声,像一串玻璃风铃被疾风吹响。
是路幸云。
她已经换回了校服,宽大的蓝白运动服套在身上。
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完全卸掉,眼周亮晶晶的粉闪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她被几个女生围着,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揉她的头发。
“累死我了!”
路幸云笑着抱怨,整个人却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势向后一倒,精准地栽进孟怀榆张开的臂弯里,额头抵着朋友的肩膀。
“高跟鞋杀人!下次再也不穿了!”
“行,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孟怀榆伸手去戳她脸颊。
路幸云便抬起头,又是一阵大笑。
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将那亮晶晶的眼妆晕染得更湿润。
她抬手去擦,手指蹭过下眼睑,那点湿亮便在她指尖微微反光。
骆纪生刚好从她们侧后方经过。
那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笑出泪花的眼睛。
看见她被蹭花却依旧闪亮的眼妆。
她整个人,在经历了舞台华丽的数小时后,在喧闹平凡的放学走廊里,依旧像一个发光体。
只是那光不再是被追光灯赋予的,而是从她扬起的嘴角。弯弯的眼眉甚至那点狼狈的泪花里,自己溢出来的。像什么呢?
骆纪生脚步未停,走向自己班级的队伍。
喧哗声被抛在身后。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学楼在半小时内迅速空寂下来。
骆纪生做完值日,锁好教室门,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秋夜的风已有凉意,梧桐叶子大片大片地掉落,踩上去有干燥清脆的碎裂声。
头顶是城市黯淡的星空,寥寥几颗,疏淡地挂着。
他忽然又想起那双笑出泪花的闪亮的眼睛,想起那银蓝色裙摆掠过黑暗时,短暂明灭的点点碎光。
他想起地理课本上说,有些星星本身并不发光,只是反射遥远恒星的光芒。
可她不像那样的星星。
她像是自己就能燃烧,然后把燃烧的光,溅落得到处都是。
裙摆上,眼睛里,笑声中,甚至蹭花了的妆容上。
最后那光多到无处安放,便织成了一件看不见的披在身上的星空。
回到寂静的宿舍,其他人都已洗漱躺下。
骆纪生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本硬壳的、封面是墨绿色暗纹的日记本。
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空白页上许久。
最后,他写下日期,然后是一行字:
「今晚看见一只鹿。她披着整片星空。」
笔尖顿了顿,在“鹿”字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看了两秒,合上了本子。
窗外,真正的星空沉默地笼罩着沉睡的校园,遥远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