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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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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 “1”。
最后一天的晚自习。
没有老师讲课,没有新的试卷下发。
教室里安静得近乎诡异,只剩下翻动旧笔记,笔尖划过错题本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像暴风雨前蜷缩在巢穴中的鸟,等待着未知的黎明。
骆纪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
他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校园里异常安静,连往常夜训的体育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在梧桐光秃的枝桠间投下片片昏黄的光斑。
他的心情很奇怪。
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或亢奋,也没有解脱前的虚浮。
反而是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仿佛所有的喧嚣、压力、期待,都在这一刻沉到了最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澄澈。
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该做的都已做完,剩下的,交给明天的那几张试卷,和笔尖流淌出的时间。就在这万籁俱寂中,前排一个女生忽然转过身,将一张折叠成很小方块的纸条,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日记本上。
女生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和路幸云似乎来自同一所初中,平时有些往来。
她对他笑了笑,小声说:“七班路幸云托我带给你的。”
说完,她便转了回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传递。
骆纪生的心脏,却在那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日记本上那个小小的被折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纸条。
边缘有些毛躁,像是被小心地撕下来,又仔细地折好。
教室里依旧安静,沙沙的翻书声不绝于耳。
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发生了一次微小的交接。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捏起那个纸条。
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慢慢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那种他早已刻入脑海的清秀又带着点洒脱的笔迹:
「加油。
——小鹿的鹿。」
没有前缀,没有落款日期。只有这五个字,和一个破折号后,刻意强调的称呼。
小鹿的鹿。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听错的在他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称呼。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听错了,知道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而她选择在此刻,用这种方式,承认它,并将它作为祝福的一部分,送还给他。
他几乎能想象她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是在七班同样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也许也望着窗外,然后撕下这角纸条,斟酌片刻。
最终写下这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太多未尽之语的五个字。
嘴角或许带着一丝狡黠又温柔的笑意。
加油。
小鹿的鹿。
这是她给他的,高中时代最后的私密的赠言。
骆纪生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然后,他翻过纸条的背面,空白的。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常用的黑色水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
他该回什么?
回“谢谢”?回“你也加油”?
似乎都太轻,太寻常,配不上这五个字的重量和其中深藏的意味。
他想起她写在便利店玻璃上的名字,想起她说“幸运的云”。
笔尖落下,在“小鹿的鹿”下方,他工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也是。
——幸运的云。」
这是他第一次,用她名字的本意来回赠她。
不是“路幸云”,而是“幸运的云”。
如同她承认了“小鹿的鹿”,他也在此刻,揭晓了他对她的理解。
那片在他寂静森林上空飘过的来雨水和生机幸运的云朵。
写完后,他将纸条重新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站起身,走到前排,轻轻碰了碰学习委员的肩膀。
女生回过头,有些惊讶。
骆纪生将折好的纸条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
“麻烦你,给路幸云。谢谢。”
女生接过,点了点头,没多问,将纸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笔袋。
传递完成。像一次秘密的接力,在高考前夜寂静的河流下,悄然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极度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悠长,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空洞感。
没有往常的喧闹和迫不及待。
大家沉默地、有序地开始收拾东西。
三年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这个夜晚,让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凝重。
骆纪生收拾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坐了整整三年的座位,然后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却比往常安静太多。
只有脚步声,低声的互相鼓励“明天加油”。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7)班后门外的走廊窗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结束的开始。
人潮缓缓经过,逐渐稀疏。
然后,他看到了她。
路幸云从(7)班的方向走来,身边是孟怀榆。
她怀里抱着几本最后要看的笔记,脚步有些慢,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走到近前,她才抬起头,目光掠过稀疏的人群,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站在窗边的他。
四目相对。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但也照出了一种清澈的褪去所有杂质的平静。
她对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直达眼底。
孟怀榆看了看他俩,很识趣地拍了拍路幸云的肩膀:“我先去楼下等你。”
“好。”
孟怀榆走远了。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最后离开的学生,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路幸云抱着笔记,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纸条,收到了。”
“嗯。”
骆纪生点头。
“你的也是。”
短暂的沉默。
“明天……”
路幸云说,却又停住,似乎觉得“加油”已经说过,再说无益。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格外复杂。“骆纪生。”
她忽然很正式地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口微微一紧。
“嗯?”
路幸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样子。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会记得高中吗?”
你会记得吗?
记得那些试卷如山的日夜,记得排名榜前的焦虑与释然,记得梧桐树下的四季更迭。
记得舞台上的星光,记得雨夜便利店的灯光,记得旧屋墙外的橡子,记得春游山顶的风。
记得最后这个夜晚,这张写着“小鹿的鹿”的纸条。
会记得这片森林里,曾有一只鹿轻盈地跃过吗?
骆纪生没有任何犹豫。
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会。”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落地的质地,沉稳,笃定,不容置疑。
路幸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也会知道。
有些话,不说比说出口,更像一个完整的句点。
她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重新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告别的告别的伤感,但更多的是释然,是祝福。
是一种并肩走过漫长路途后,终于来到岔路口前的平静与坦荡。
她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
“……大学见?”
大学见。
这三个字,在这个分别的前夜,在这个明知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时刻,被她用一种近乎天真又无比勇敢的方式问了出来。
不是陈述,而是疑问。
带着希冀,也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骆纪生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北方与南方,地质与看海,山石与波涛……现实的经纬如此清晰。
他知道,这句“大学见”,大概率只会成为一个美好而遥远的祈愿。
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期待火光。看着她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脸颊,所有理智的分析和预判都再次溃不成军。
他望着她,很缓慢,但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给出了和秋天走廊里一样的回答。
一个明知可能无法兑现,却依旧不忍心戳破的温柔的应允。
路幸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仿佛这个点头,已经足够照亮前方一段晦暗不明的路。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我走了。”
她说,抱着笔记的手臂收紧了些。
“明天,一切顺利。”
“你也是。”
骆纪生说。
“一切顺利。”
路幸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抱着她的笔记,朝着楼梯口,一步一步走去。
她的背影在空旷明亮的走廊里,显得纤细而清晰。
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脚步声一下,一下,敲打在光洁的地砖上,也敲打在骆纪生骤然变得异常空旷的心上。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看着她走下楼梯的第一步,然后身影被楼梯的转角缓缓吞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走廊里彻底空了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以及窗外无边的沉默的夜色。
他依旧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留守检查的老师锁好了(7)班的门,朝他这边走来,诧异地问:
“同学,还不走?明天考试,早点休息。”
骆纪生这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嗯。”
他低声应道,对老师点了点头。
然后,他背起书包,转过身,朝着与路幸云相反的通往另一侧楼梯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沉入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而在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里,那张写着“小鹿的鹿”和“幸运的云”的浅蓝色纸条,已经被他小心地抚平,贴在了春游合影的旁边。
两个称呼,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张,在高中时代的最后一页,静静地依偎着。
如同森林记住了鹿的掠影,而云,也曾在树梢投下过一片温柔的荫翳。
今夜之后,天各一方。
但此刻的月光与灯光,曾真实地照亮过两个并肩站立轻声说着“大学见”的少年身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