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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   毕业典礼在操场举行。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铺着红色的地毯,背景板上是烫金的“毕业快乐”和展翅的白鸽。
      校长、教师代表、学生代表轮流上台讲话。
      话语穿过质量不佳的音响,带着嗡嗡的回声和电流的杂音,内容无非是回顾、感谢、祝福与展望。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专注聆听,有的低头摆弄手机,有的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更多的,是眼神放空,望着头顶湛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或远处熟悉的教学楼轮廓。
      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即将被称为“母校”的地方。
      骆纪生坐在(1)班的区域,位置靠后。
      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主席台,却并未真的在听。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像过去三年里完成的无数次升旗、集会、考试一样,按照程序,安静地参与。
      直到学生代表上台。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台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熨帖平整,深色裙子及膝。
      她站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抬起头。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脸上,照亮她清晰的眉眼和沉静的神情。
      是路幸云。
      骆纪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
      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似乎瞬间褪去,只剩下她透过音响传来的清晰而平稳的声音。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平实的语言,回忆了三年里一些共同的片段:
      当她说到“我们即将各奔东西,奔赴各自的星辰大海”时。
      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有那么一个瞬间,骆纪生觉得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他这片不起眼的角落。
      很短暂,短到无法确认是真实还是错觉。
      然后,她微微提高了声音,用一种祝福的口吻说:“愿我们此去前程似锦,再相逢依旧如故。”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淹没了她最后的话语。
      她鞠躬,下台,身影消失在主席台侧幕。
      骆纪生的手掌也随着人群轻轻拍合,目光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前程似锦。
      再相逢依旧如故。美好的祝愿。
      却也道尽了分别的必然。
      典礼结束后,是混乱而热烈的自由告别时间。
      人群像炸开的烟花,四散开来,拥抱,合影,在校服上签名,哭,笑。
      骆纪生没有参与其中。
      他逆着人流,慢慢走回教学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桌椅凌乱,满地废纸,一片狼藉的终结景象。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走到(7)班后门。
      里面有几个女生正在收拾东西,说笑着,眼圈却红着。
      路幸云的座位靠窗,此刻已经空了。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束不知谁放的浅色小花,和一个被遗忘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杯。
      他的目光在那个空座位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向窗台。
      那里,放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淡雅的米白色,边角有些磨损。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正在收拾的女生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得他,但没有说话,继续着各自的告别。
      他走到窗边,拿起那本笔记本。
      很轻。他翻开扉页。
      上面写着名字和班级:高一七班路幸云。
      字迹稍显稚嫩,是刚入学时的笔迹。
      旁边,画着那只他见过一次的简笔的灵动欲跃的鹿。
      他的心轻轻一颤。
      继续往后翻。
      里面是工整的课堂笔记,间或有些随手的涂鸦和小记。
      他快速地翻动着,直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字。
      是新近写上去的,笔迹成熟了许多,清秀而坚定:
      「我曾遇见一片森林,安静又温柔。」
      下面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只有这句话,孤零零地躺在最后一页,为她整个高中时代,也为那片她曾误入并留下痕迹的“森林”,落下了最后的注脚。
      窗外的喧闹遥远而模糊。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纸页上,将那行字映得有些透明。骆纪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他随身带着的黑色的水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那行字的下方,停顿了许久。
      然后,他落笔,在那行字的旁边,工整地写下:
      「森林曾来过一只鹿,鹿走了,森林还在。」
      笔迹与她的截然不同,更刚硬,也更沉默。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它重新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
      仿佛从未动过。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离别气息的教室,没有再回头。
      九月,北方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有了凛冽的预兆。
      骆纪生站在川大新生报到处前,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和一系列材料。
      舅舅和舅妈坚持要送他来,此刻正在不远处和接待的学长询问住宿细节,脸上是掩不住的混合着骄傲与不舍的神情。
      手续办得很快。
      领到宿舍钥匙后,舅舅把他拉到一边,从随身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旧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拿着。”
      舅舅的声音有些哑,目光看向别处。
      “你舅妈非要让我给你,说……说在外面,手里宽松点好。”
      骆纪生接过,很沉。
      他打开文件袋的扣绳。
      里面不是现金。
      是一本暗红色的边角磨损的活期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存折下面,压着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崭新的百元钞票,是给他应急的现金。
      他疑惑地翻开存折。
      前面的记录很久远。
      最近的记录,从他高一第一次留下那个信封开始,一笔一笔,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存款人:骆纪生。
      余额栏最后那个数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过去三年里,所有交给舅舅舅妈的那些信封的总和。
      一分未动,全部存了下来,加上这些年微薄的利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舅舅。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眼眶有些发红。
      “傻孩子……我们怎么会用你的钱。”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
      “都给你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亏着自己。”
      舅妈也走了过来,眼睛湿漉漉的,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要吃好穿暖,常打电话。
      骆纪生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存折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热意逼了回去。
      “……谢谢舅,谢谢舅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寄生”与“负担”,在至亲的人那里,从来都是一场静默的不求回报的储蓄与守护。
      他给予的,他们未曾动用分毫,只是替他妥善保管,并在最合适的时刻,连同加倍的爱意,一起归还给他。
      森林里的苔藓,或许从未真正懂得,它所依偎的那棵树,早已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为它预留了支撑未来的坚韧的根系。
      大学生活平静地展开。
      地质专业的课程繁重而有趣,大量的野外实习和实验室工作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
      他依旧习惯独处,但也会和室友,同学进行必要的合作与交流。
      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舅舅给的那笔钱,他动了很小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更多的,依旧存在那里,像一个安稳的底牌。
      偶尔,在深夜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或在野外实习的篝火边,他会想起高中时代。
      那些具体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但那种感觉还在。
      舞台上的星光,便利店玻璃上的雾气,旧屋墙外被埋下的橡子,春游照片上微微的侧头,毕业典礼上穿过人群的隐约目光。
      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情节淡去,只留下光影和情绪的氛围。
      大一下学期某个初春的周末,骆纪生跟随导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处低山丘陵地带进行地质踏勘。
      任务并不复杂,主要是识别和记录几种常见的沉积岩露头。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一些,草木刚刚萌发新绿,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他拿着地质锤和罗盘,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向上走,不时敲下一小块岩石样本,仔细观察其成分和层理。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林,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很静,只有风声、鸟鸣,和他的脚步声。
      就在他专注于一块砂岩的层面构造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山坡的灌木丛边缘,有一个浅棕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动作极快,轻盈,悄无声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那个方向望去。
      灌木丛在微风下轻轻晃动。
      几片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闪烁。
      更远处,是连绵的、尚未完全披上绿装的山峦轮廓,在淡蓝色的天幕下起伏。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雀的一声悠长啼鸣。
      是错觉吗?
      还是真的有一只鹿,在他抬头的瞬间,敏捷地跃入了山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旷的、只有草木摇曳的山坡,很久很久。
      手里的地质锤冰凉,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看见。
      或许,森林里本就没有鹿。
      那些关于鹿的记忆都只是漫长成长岁月里,一片偶然飘过心湖的云朵投下的美丽的倒影。
      云散了,倒影也终将消散。
      又或许,鹿真的曾来过。
      以它自己的方式,留下了足迹、气息和一点点改变。
      然后它离开,去往属于自己的更广阔的天地。
      而森林,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春雨后,继续着它缓慢而坚定的生长,年轮里多了一圈无人知晓的温柔的涟漪。
      骆纪生低下头,继续用地质锤敲击岩层,记录数据。
      动作专业而沉稳。
      风吹过,山林发出浩瀚的永恒的呼吸声。
      他背着工具包,沿着既定的考察路线,继续向上走去。
      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坚实而清晰。
      前方的路还很长,山峦叠嶂,天空高远。
      而曾经那只误入森林带来短暂星光与生机的鹿,无论真实存在与否,都已成为了这片森林自身历史的一部分。
      沉默地滋养着未来的更加深广的寂静与繁茂。
      几个月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骆纪生在宿舍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是孟怀榆。幸云让我问问,你过得好吗?」
      骆纪生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宿舍里,室友看电影的轻微音效和敲击键盘的声音构成熟悉的背景音。
      窗外的北方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深沉。
      他想起南方湿润的海风,想起她曾说“去看海”。
      想起毕业典礼上她说的“再相逢依旧如故”。
      他知道,这句问候,大概就是那只鹿,从遥远的海边,向这片北方的森林,传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带着咸湿水汽的回响。
      他低下头,在回复框里,一字一字地键入:
      「很好。她呢?」
      点击,发送。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抬起头,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
      星光稀疏,城市的霓虹掩盖了银河。
      他知道,大概不会再收到回复了。
      而这样,就很好。
      森林依旧在生长。
      鹿,大概也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海岸,自由地奔跑。
      风穿过不同的纬度,带来不同的气息,却再也不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遇。
      这便是结局了。
      安静,寻常,带着一点点经年累月后,终于可以坦然面对的温柔的遗憾。
      如同所有青春故事必然走向的终章。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狗血的纠缠,只是在人生的岔路口,平静地挥一挥手。
      然后各自走入,那幅早已展开的迥然不同的漫长远方的画卷之中。
      你是我贫瘠的土地上,最后的一朵玫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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