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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起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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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下午1点17分15秒
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
宋辞心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也能感觉到身旁谢映玖略显急促的呼吸。桶内空间狭小,两人的肩膀和大腿不可避免地紧贴着。谢映玖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与桶内恶心的味道形成诡异对比。
外界的声音透过不锈钢桶壁传来,有些沉闷,但清晰可辨。
两个脚步声走了进来,是那种软底护士鞋踩在光滑水磨石地面上的细微摩擦声。脚步很稳,没有慌乱,显示出训练有素。
“没人。”一个女声说,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检查柜子。”另一个女声,音调略高,带着命令口吻。
器械柜门被拉开的声音,金属托盘和器械被拨动的叮当脆响。搜查得很仔细,但并不粗暴。
“空的。”
短暂的沉默。宋辞心几乎能想象出两个护士站在诊室中央,目光如扫描仪般巡视每一寸空间的样子。
“废物桶呢?”那个音调略高的护士说。
脚步声朝着桶的方向走来。
宋辞心和谢映玖同时屏住了呼吸。宋辞心能感觉到谢映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自己的肌肉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右手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摸索着周围可用的“武器”——他碰到了一块厚实的、沾满干涸液体的纱布,下面压着半个破碎的玻璃瓶。他小心地握住了玻璃瓶较厚实的底部边缘。
脚步声在桶边停下。
一只手放在了桶盖上。
宋辞心和谢映玖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着极近的距离和之前的默契,几乎能感知到对方的意图。谢映玖的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宋辞心的手腕,然后手指极快地在他腕内侧划了两下——像是画了一个十字。一个简单的信号:我准备攻击下方(腿部),你负责上方/干扰。
宋辞心没有回应,但握紧了玻璃瓶。这表示收到。
桶盖被向上提起了大约两厘米。
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从缝隙中射入,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桶内堆积的污物。光柱划过宋辞心眼前时,他紧闭眼睛,只留一丝缝隙,避免反光,同时将头更低地埋下。
“都是垃圾。没人会藏在这种地方。”先前的那个平板女声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走吧,去别处找。他们可能从窗户跑了。”
“等等。”音调高的护士阻止了她,手电光没有移开,反而更仔细地扫过桶内,“你闻到了吗?”
“什么?”
“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里……混着别的味道。很淡,但是……活人的气味。汗味,还有……布料的味道,干净的布料。”
宋辞心心一沉。他忽略了气味这个最直接的线索。他们匆忙躲藏,身上还带着室外空气和自身的气息,与桶内高度污染的环境格格不入。这个护士的鼻子异常灵敏。
手电光停住了,焦点似乎在审视废物堆的某个特定区域——可能靠近他们衣物的边缘。
“确实。”平板女声也吸了吸鼻子,声音冷了下来,“有活人气味。出来吧,医生们。躲在垃圾里,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沉默。
桶外,两个护士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宋辞心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可能是她们调整了姿势,或者取出了武器——可能是电击器或镇静剂。
“不出来?”高音调护士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危险,“那就别怪我们用不礼貌的方式请你们出来了。三、二——”
“一”字尚未出口。
宋辞心动了!
他并非等待对方完全打开桶盖,而是在对方计数、注意力略微分散、且手臂用力准备掀盖的前一刹那发动。
他没有掀开桶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握在手中的那块沾满污物的厚重纱布,连同下面压着的破碎玻璃瓶渣,朝着桶盖缝隙外、声音来源的方向猛地向上泼洒出去!
这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制造最大限度的感官干扰!
“哗啦——!”
破碎的玻璃渣、干涸结块的暗红污渍、可能带有病原体的肮脏敷料,劈头盖脸地洒向正俯身准备掀盖的高音调护士。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护士下意识地闭眼、扭头、后退,手电脱手掉落在地上,滚向一边,光线乱晃。她双手本能地去护脸,身上洁白的护士服瞬间染上大片污渍。
混乱,就是机会!
几乎在宋辞心泼出污物的同一瞬间,谢映玖也动了。他的目标明确——另一个护士。在宋辞心制造混乱的掩护下,谢映玖用肩膀和背部猛地向上一顶!
“砰!”
整个医疗废物桶被他从内部顶得倾斜、翻倒!
桶盖在惯性下完全飞开,桶身侧翻,里面的废弃物倾泻而出,瞬间在诊室地面上铺开一片狼藉。而谢映玖就像从垃圾堆中跃出的猎豹,借着桶身倾倒的势头滚了出来,目标直指那个因同伴遇袭而略显惊愕的平板女声护士。
这个护士反应不慢,在看到谢映玖出现的瞬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电击器。但谢映玖的速度太快,而且他的攻击方式完全出乎意料。
他不是握拳打击,也不是踢腿。在滚翻起身的瞬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那支从护士站顺来的、去掉了针头保护套的注射器。针头寒光一闪。
他没有刺向要害,而是利用自己滚翻后处于较低位置的优势,手臂如毒蛇吐信般向上疾刺,目标——护士大腿外侧,股外侧皮神经经过的区域!
“呃!”护士大腿一麻,动作瞬间僵滞。电击器还没来得及举起。
谢映玖没有停顿,左手已经跟上,并掌如刀,精准地砍在护士持电击器的右手腕内侧(尺神经沟)。护士手腕一酸,电击器脱手。
紧接着,谢映玖右脚为轴,身体半旋,左肘狠狠撞向护士的胸膈膜位置(剑突下)。这一下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护士因剧痛和呼吸困难而暂时失去反抗能力,弯下腰去。
谢映玖最后一下,用注射器筒身快速而有力地敲击在护士后颈的特定位置(风池穴与哑门穴之间)。力道、角度、速度,精准得如同手术。
平板女声护士身体一软,无声地瘫倒在污秽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从谢映玖顶翻桶身到击倒第二个护士,不超过四秒。
而此刻,第一个被污物袭击的高音调护士才刚刚抹开脸上的秽物,睁开通红的眼睛,看清了同伴倒地、谢映玖站立的景象。惊怒交加之下,她嘶吼一声,完全不顾仪态,拔出电击器,直接按下了最大档位,蓝色电弧噼啪作响,朝着谢映玖扑来!
但她忽略了一个人——宋辞心。
宋辞心在泼出污物、制造了最初的混乱后,并没有急于跳出废桶。他冷静地等了一秒,观察局势。当谢映玖成功吸引并快速解决第二个护士时,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倾倒的桶中滑出,如同阴影般贴地移动,此刻正位于高音调护士的侧后方盲区。
就在护士扑向谢映玖、全身力量前倾、后颈完全暴露的瞬间——
宋辞心抓起了地上掉落的一卷尚未完全展开的弹性绷带。他双手各执一端,像套索一样,从护士身后猛地向前一送,绷带瞬间绕过护士的脖颈!
护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被颈间的束缚勒得呼吸困难,手中的电击器也因脖颈受制而方向偏斜。
宋辞心没有丝毫犹豫,利用体重和杠杆原理,双臂交错用力,身体向后倾斜。
“嗬……”护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气音,便被勒得双眼翻白,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
宋辞心维持着这个姿势两秒钟,确认对方因大脑短暂缺氧而失去意识后,才缓缓松开力道。护士的身体软软滑倒在地,电击器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
诊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的一片狼藉,和两个昏迷不醒的白皮鞋护士,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凶险的交锋。
宋辞心和谢映玖站在污秽中央,微微喘息,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谢映玖的绿眼睛里还残留着行动时的锐利光芒,但嘴角已经勾起一丝惯常的、略带玩味的弧度:“配合得不错,宋医生。你负责制造混乱和控场,我负责快速击破。”
宋辞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迹的双手和衣襟,又看了看谢映玖同样狼狈却毫发无伤的样子,平静地回答:“你负责主要攻击。手法很专业。”
“画画的人,对人体结构比较熟。”谢映玖轻描淡写,弯腰捡起了护士掉落的电击器和门禁卡,“而且,我父亲教过我,对付拿着非致命武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来不及用出来。”
宋辞心没有追问细节,他走到两个昏迷的护士身边,快速检查她们的脉搏和呼吸:“都活着,暂时醒不来。我们需要她们的制服和门禁卡。”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剥下相对干净些的护士外衣和鞋子换上,尽管尺码不太合身,裤腿和袖子有些短,但勉强能看。宋辞心将找到的门禁卡和对讲机收好,将对讲机调至静音。
“接下来去哪?”谢映玖整理着不合身的护士帽,将帽檐压低。
宋辞心回忆着苏晚晴图纸上的标记,眼神投向诊室门外昏暗的走廊:“去洗衣房。那里有通往礼拜堂的通风管道。我们必须赶在仪式之前,找到孙建军,搞清楚院长到底想干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灰尘的味道。
疗养院的阴影,正在更深地笼罩下来。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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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点28分,疗养院主楼外围,浓雾与阴影的边界
秦绪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剪影,李沅圆紧随其后,两人呼吸都压得极低。雾气不仅遮蔽视线,更扭曲了声音和距离感,主楼斑驳的砖墙在雾中仿佛会呼吸,每一次墙皮剥落的轻微噼啪声,都像心跳。
李沅圆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砖缝。作为一名雕塑家,她的指尖对材料的记忆深入骨髓——这块砖的粗糙颗粒感,那道水渍晕染开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暗色纹路,墙角苔藓那种湿润滑腻的触觉……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尊巨大、腐朽、充满病态美感的“现成品装置”。它并非静止,那些细微的形变、水汽凝结又滑落的轨迹、甚至墙角阴影在雾中缓慢的伸缩,都像一尊未被完全固定的、仍在“生长”或“腐烂”的动态雕塑。这种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却又不由自主地以专业眼光审视,试图找到其“结构”的脆弱点。
秦绪的刑警本能则在测绘另一张地图——视线死角、可能的监控角度、声音传导的路径。两种截然不同的专业视角,在此刻诡异交融。
“花房骨架,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秦绪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流。李沅圆望去,那扭曲的铸铁骨架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具被巨型力量拧成痛苦姿态的金属骷髅,几根主肋骨的弯曲弧度违反了材料本身的延展极限,却保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这不合理,除非……它在“生长”或“被塑造”时,材料性质已被改变。
“有人刻意扭曲的?”她轻声问,指尖虚空中勾勒着那不可能的曲线。
“或者,是某种‘压力’长期作用的结果。”秦绪眼神凝重,“小心,井口就在它正后方,视觉死角。”
他们像穿过巨兽肋骨般穿过花房残骸。通风井格栅果然在那里,但状态和离开时不同——被掀开的那一半,边缘有新鲜的、更深的金属变形,像是被更大的力量粗暴地再次撬动过。
“不止我们回来过。”秦绪蹲下,刑警的目光扫过井口边缘泥土上几个凌乱、部分重叠的脚印。李沅圆也蹲下身,雕塑家对形态的敏感让她立刻分辨出差异:“至少两种不同的鞋底花纹。一种粗糙平底,像是劳保鞋;另一种……纹路更细,前端有特殊凹痕,可能是某种工作靴,但凹痕分布很奇怪。” 她用手指在旁边的泥土上快速临摹出那个凹痕的大致形状——像三个紧密排列的小圆点。
“工具痕迹?还是……”秦绪心中警铃微作。他示意李沅圆退后,自己再次率先下井。这一次,他更加谨慎,下到一半时,突然停下,鼻子动了动。
“有新的气味。”他声音从井下传来,带着压抑的紧绷,“福尔马林混合着……更浓的血腥味,还有一股……灼热的铁锈味?”
李沅圆的心提了起来。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除了那枚十字架吊坠和一小截铁丝,只有口袋里几块从病床上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硬塑料片,她习惯性收集可能用于雕刻或打磨的硬质边角料。她将它们握在掌心,塑料粗糙的边缘抵着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和清醒。
下到管道间,手电光扫过,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不仅多了拖痕和可疑液体,靠近那条可疑分支管道的墙壁上,赫然多了一片“涂鸦”——不,不是涂鸦。是直接用某种尖锐工具在砖石和锈蚀的管道上刻凿出的痕迹!
痕迹很新,碎屑还残留在下方。刻的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简略却令人不安的符号:
一个歪斜的十字架,十字交叉点被凿出一个深坑;
几个重叠的、颤抖的圆圈,像无法闭合的眼睛;
一条波浪线,末端分叉,如同尖叫张开的嘴;
最下方,是一连串急促的短竖线,被一道粗暴的长划贯穿。
李沅圆凑近,完全忘记了危险,雕塑家对“痕迹语言”的痴迷暂时压倒了恐惧。“不是随意乱划,”她声音发紧,但带着分析作品时的专注,“看凿点的深度和角度变化:十字架部分用力均匀,带着一种…… ritualistic(仪式性)的精确;圆圈颤抖,体现凿刻者情绪剧烈波动或体力不支;波浪线和尖叫的嘴,凿痕由深变浅,像是力量快速衰减;这些短竖线……”她数了数,“七条。被最后那道长划切断。像是计数,然后被否决或终结。”
“是警告?是求救?还是……某种记录?”秦绪用手电仔细检查刻痕周围,在墙根灰尘里,他发现了半枚模糊的脚印,鞋底花纹与井口那个带奇怪圆点凹痕的吻合!“刻这东西的人,穿着那种靴子。时间很近,可能就在我们上次离开后不久。”
就在这时,李沅圆猛地捂住耳朵,脸色瞬间煞白。
“声音……变了!”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带着痛苦,“那些低语……刚刚突然变得尖锐集中!从那条分支管道深处传来!有个声音……特别清晰……它在说‘……新来的……祭品……通道……’”
祭品?通道?
秦绪立刻将手电光投向那条黑暗的分支管道。拖痕、滴溅的液体、新鲜的刻痕、诡异的声音变化……这一切都指向那里。
“计划变更。”秦绪当机立断,声音沉冷如铁,“这条分支可能不是意外,它可能直接通往某个核心区域,甚至是院长进行‘预处理’或‘转运材料’的通道!那个刻痕者,可能就是‘转运者’之一,或者……是另一个试图留下线索的‘反抗者’?我们必须跟下去看看!这可能比直接去禁闭室更能揭开真相!”
风险巨大,但可能获得的回报也巨大。如果这真的是一条直通院长“工作流水线”的路径,那么他们获得的将是颠覆性的情报!
李沅圆用力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她将一枚最锋利的硬塑料片悄悄卡在手指间,作为微不足道的武器。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那条弥漫着更浓福尔马林和血腥味、回荡着不祥低语的分支管道,俯身钻了进去。
管道更加狭窄潮湿,管壁上黏腻的物质几乎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混杂的哀鸣,而是逐渐汇聚成几个重复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词汇,不断冲刷着他们的意识。
而前方黑暗深处,除了浓重的气味和声音,似乎还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有节奏的……光亮?
倒计时在继续,而他们偏离了最初的营救路线,踏上了另一条可能直指核心的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