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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耳朵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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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档案室门口。
宋辞心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表面有细微的刻痕——不是生产工艺留下的,是使用痕迹。钥匙至少被使用过三十次以上,且每次插入锁孔的深度和角度都一致。
这说明什么?
说明护士07经常来这里。
或者说,有人经常用这把钥匙。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映玖靠在对面的墙上,姿态懒散,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宋医生,”谢映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带着轻微回音,“你拿钥匙的姿势很特别。”
宋辞心动作微顿。
“拇指抵在钥匙柄末端,食指和中指夹住齿部。”谢映玖慢悠悠地说,“这是防止指纹留在关键位置的标准动作。法医培训内容?”
他在试探。
宋辞心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只是个人习惯。谢医生观察得很仔细。”
“画画的人,总得懂点观察。”谢映玖也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而且我觉得……你不止是这么简单。”
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宋辞心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纸张腐败的气味涌出来,还混着一种熟悉的甜腥——墙里的味道。
但他没急着进去。
他蹲下身,看着门槛内侧的地面。
那里有几道极浅的刮痕,很新,不超过两小时。刮痕宽度约1.5毫米,深度均匀,像是金属物体被拖拽时留下的。
“有人比我们早到。”宋辞心说。
“护士07?”秦绪问。
“不一定。”宋辞心站起身,“刮痕方向是从内向外,说明里面的人出来时拖了东西。”
他走进档案室。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大。四壁全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柜门深绿色,大部分锈迹斑斑。房间中央有两张长条木桌,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夹和纸张。
但宋辞心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桌上那盏煤油灯。
灯还亮着。
火苗微弱,但确实亮着。
灯油还剩三分之一,以这盏灯的燃烧速度推算,点燃时间大约在一小时前。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访客。”谢映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沾了一层灰,但灯座周围有一圈干净的痕迹——有人刚才在这里坐过。
宋辞心走到最近的档案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码放着牛皮纸档案袋。他随手抽出一个:
“患者编号:1983-007”
“姓名:林晓薇”
“年龄:19”
“诊断:情感缺失障碍”
“入院日期:1983年11月3日”
“出院日期:1984年1月15日”
“备注:康复出院,留下物品:银质耳环(单只)”
1983年11月。
宋辞心翻开档案袋。里面只有薄薄几张纸:入院登记表、简单的体检报告、三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长发,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第一张是入院时,穿着普通连衣裙,表情麻木。
第二张是入院一周后,穿着病号服,眼神更加涣散。
第三张……
宋辞心停顿了一下。
第三张照片,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她的左耳位置,裹着厚厚的纱布。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手写标记:“√”。
蓝色墨水,字迹娟秀,和护士07的笔迹一致。
标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样本质量:B+,融合度:87%。”
“样本质量”“融合度”。
这些词让宋辞心后背泛起一阵冷意——不是恐惧,是那种面对极端异常案例时,法医本能的好奇与警惕。
他又抽出几个档案袋。
1983-008号,18岁女孩,“康复”后留下物品是“右眼眼镜片”,收集部位是右眼。照片标记:“√,样本质量:A-,融合度:92%”。
1983-009号,21岁女孩,“康复”后留下物品是“无名指戒指”,收集部位是左手无名指。照片标记:“√,样本质量:B,融合度:85%”。
每个档案最后都有一页“术后评估”,用专业医学术语详细记录了“收集过程”“组织活性保持度”“神经连接成功率”。
像在记录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而不是谋杀。
“宋医生。”谢映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辞心转头,看到谢映玖站在房间最里面的铁柜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我想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谢映玖说,绿眼睛在煤油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
宋辞心走过去。
笔记本的封面是磨损严重的黑色皮革,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
“圣玛丽亚疗养院·真实记录”
“记录者:护士07(苏晚晴)”
“记录时间:1985年3月-1986年1月”
苏晚晴。
护士07的名字。
谢映玖快速翻阅,宋辞心站在他旁边,两人肩并肩,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疗养院的所有秘密:
院长陈景明,1950年生,曾是顶尖外科医生。1978年,妻子和女儿死于车祸——妻子当场死亡,女儿重伤,在他工作的医院抢救三天后死亡。尸检报告显示,女儿的死因不是外伤,是“多器官功能衰竭”,但陈景明坚持认为,是女儿的“灵魂不完整”导致她无法存活。
从那天起,他开始研究“灵魂完整性”。
1980年,他买下这座废弃疗养院,开始秘密实验。
1983年冬天,第一次大规模实验——十二个年轻女孩。
实验“成功”了。十二个女孩的身体部位被“融合”进墙壁,疗养院开始“活”过来。
但陈景明不满意。他认为拼凑出来的“完整者”缺少“灵魂核心”。
所以他需要更特殊的“材料”——有强烈特质的人。
“看这里。”谢映玖指着一页。
上面列着一个名单:
“新一批实验体(编号:2026-001至008)”
“001:宋辞心(目标部位:大脑——过度理性的完美载体)”
“备注:观察显示,该个体具有病态级别的秩序偏好和情感隔离。理性程度超出正常范围,疑似人格障碍。融合潜力:极高。”
宋辞心看着那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谢映玖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轻微地紊乱了半拍。
“病态级别的秩序偏好”“情感隔离”“人格障碍”。
这些词像手术刀,剖开了他精心维持的表象。
“继续。”宋辞心说,声音依然平稳。
谢映玖翻到下一页:
“002:谢映玖(目标部位:眼睛——艺术感知的完美载体)”
“备注:观察显示,该个体具有极强的视觉敏感度和控制欲。对‘美’的追求接近偏执,习惯将一切视为可分析、可拆解、可重构的‘作品’。融合潜力:极高。”
谢映玖笑了,笑声很轻:“看来院长很懂欣赏。”
他说得轻松,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被看穿的不悦。
秦绪和李沅圆也围过来,看到了自己的部分:
“003:秦绪(目标部位:心脏——守护意志的完美载体)”
“004:李沅圆(目标部位:双手——创造力的完美载体)”
“005:孙建军(目标部位:骨骼——坚韧精神的完美载体)”
下面还有三个已经“完成”的:
“006:王建国(目标部位:肝脏——已收集)”
“007:周晓梅(目标部位:子宫——已收集)”
“008:赵明辉(目标部位:肺脏——已收集)”
孙建军盯着“已收集”三个字,脸色铁青。
李沅圆捂住嘴,胃里翻涌。
秦绪握紧拳头:“疯子……这个疯子……”
谢映玖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手绘的结构图:
疗养院的完整平面图,标注了所有隐藏通道和密室。
礼拜堂地下的“融合室”,入口在祭坛后面的暗门。
中庭的“看门人”——第一具“半成品”,由1983年那批女孩的部分部位拼凑而成。
最关键的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仪式阵图。
标题是:“完整者降临仪式”。
注解写着:
“仪式条件:”
“1. 集齐八个完美部位(目前已收集:3/8)”
“2. 所有‘材料’必须处于清醒但无法反抗的状态(建议使用神经抑制剂)”
“3. 仪式时间:午夜12点整”
“4. 仪式地点:礼拜堂地下融合室”
“5. 破局关键:在仪式开始前,至少破坏一个目标部位,使‘完整度’无法达到100%”
破坏一个目标部位。
“意思是……”李沅圆声音发抖,“要让我们中的一个人……残废?”
“或者改变特质。”宋辞心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笔记上,“但特质是长期形成的,短时间内很难改变。”
“那怎么办?”秦绪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白皮鞋的声音。
清脆,有节奏,正在靠近。
“护士!”孙建军低声道。
“来不及跑了。”秦绪看向门口——脚步声从两个方向传来,她们在包抄。
李沅圆迅速扫视四周,指着档案室对面:“那边!杂物间!”
五人冲出档案室,躲进对面的杂物间。
门刚关上,两个白皮鞋护士就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们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
“门没锁。”一个冰冷的女声说。
“进去检查。”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
杂物间里,五个人屏住呼吸。
宋辞心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谢映玖站在他身后,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宋辞心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息,近到谢映玖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
太近了。
宋辞心微微侧头,谢映玖正垂眼看他,绿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宋医生,”谢映玖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耳朵红了。”
宋辞心没回答,只是收回视线,继续观察外面。
但他的耳尖确实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生理性的反应,因为有人靠得太近,侵入了他习惯的安全距离。
谢映玖注意到了这点,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外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接着是护士的对话:
“少了笔记本。”
“有人来过。要报告院长吗?”
“先搜查周围。跑不远。”
脚步声开始向杂物间靠近。
秦绪握紧了拳头,孙建军的手按在腰间——虽然那里没有武器。
李沅圆突然动了。
她走到杂物间深处,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快速掀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抓起一把——生石灰。
“捂住口鼻!”她低声道,同时把石灰粉撒向门口。
下一秒,杂物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白皮鞋护士刚踏进来,迎面就是一片白色粉尘。
“啊——!”石灰进眼,两人惨叫。
“跑!”李沅圆喊道。
五人冲出杂物间,朝楼梯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护士的怒喝和追赶的脚步声。
但她们眼睛受伤,速度慢了很多。
五人顺利冲上一楼,躲进一个空病房,反锁门。
“石灰……哪里来的?”秦绪喘着气问。
“杂物间,墙角有袋装修用的石灰。”李沅圆也喘,但眼睛发亮,“我看到了箱子上的标签:‘1985年维修材料’。猜里面可能有。”
冷静。
机智。
这个女孩在绝境中展现出的素质,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干得漂亮。”孙建军难得夸了一句。
谢映玖靠在墙上,绿眼睛看着李沅圆,眼神里有种欣赏——像艺术家看到了一件不错的作品。
然后他转头看向宋辞心:“宋医生,我们该出发了。”
宋辞心点头。
两人先离开病房,朝建筑东侧走去。
秦绪看着他们的背影,皱眉:“圆圆,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有点怪?”
李沅圆点头:“他们在互相试探,也在互相吸引。像……两只孔雀在开屏。”
这个比喻很精准。
秦绪沉默了几秒:“希望他们别出问题。我们现在需要所有战力。”
“他们不会出问题。”李沅圆说,语气肯定,“因为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合作,什么时候该竞争。”
她顿了顿,看向秦绪:“我们也出发吧。中庭那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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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10分,疗养院东侧走廊
宋辞心和谢映玖并肩走着。
走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谢映玖转着画笔,忽然开口:“宋医生,你刚才在档案室看我的眼神……像在解剖。”
宋辞心侧头看他,微笑:“有吗?”
“有。”谢映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绿眼睛在晨光中像两块翡翠,“你在分析我。分析我的行为模式,我的动机,我的……弱点。”
“谢医生不也在分析我吗?”宋辞心也停下,声音依然温和,“你说我不像表面上那么理性。这句话的根据是什么?”
谢映玖靠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
“根据是,”谢映玖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真正理性的人,不会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那种微笑。”
“哪种微笑?”
“那种……温柔得像要滴水,但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的微笑。”谢映玖说,眼睛盯着宋辞心的脸,“你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温和、理性、好相处的实习医生。但真正的你……”
他顿了顿,笑了:“藏在手术刀后面。”
宋辞心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但谢映玖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人在被说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谢医生观察力真敏锐。”宋辞心说,语气轻松,“不愧是‘艺术感知的完美载体’。”
“谢谢夸奖。”谢映玖后退一步,恢复了懒散的样子,“不过我们现在该继续前进了。礼拜堂还有段距离。”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番对话,像在彼此的面具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谢映玖看到了宋辞心温柔表象下的冰冷。
宋辞心也看到了谢映玖随性表象下的控制欲。
他们都知道对方不简单。
也都知道……对方可能是个危险的同伴。
但危险,往往也意味着有趣。
谢映玖转着画笔,绿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兴奋。
宋辞心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术刀的刀柄。
两人各怀心思,走向礼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