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辞旧迎新》碎素ei

2、欢迎来到圣玛丽亚

　　2026年，1月16日，凌晨。

　　宋辞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铁架病床上。

　　他花了几秒钟，像启动精密仪器般，冷静地确认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他的解剖室。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过于刺鼻，混杂着老式消毒剂和墙壁深处散发出的、陈年霉菌与某种腐败甜腥混合的顽固气味。

　　第二，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但款式明显过时——窄领、双排扣、长度及膝，像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式。胸前缝着一个褪色的小布牌，上面用红线绣着“实习医生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腰侧的皮质工具包还在。手指隔着布料触碰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十二把手术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革传来，带来一种近乎禅定的安心。

　　未知的环境，意味着全新的、亟待解剖的谜题。一种隐秘的、属于探索者的兴奋，在他平静的血液下悄然滋生。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狭小逼仄，大约只有八平米。墙壁下半截刷着一种早已过时、如今看来甚至有些滑稽的苹果绿色，上半截则是惨白如骨的涂料。绿色墙漆大片大片地剥落，卷曲着，露出底下暗黄发黑的、仿佛被岁月烟熏火燎过的原始墙皮。

　　房间唯一的窗户嵌着粗壮且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窗玻璃模糊不清，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停滞不动的灰白色雾霭，吞噬了所有可能的景色。

　　床尾放着一本硬壳封面、边缘磨损的旧病历。

　　宋辞心拿起来，翻开。

　　姓名：宋辞心
　　年龄：22岁
　　诊断：病理性理性障碍（待观察）
　　入院日期：1983年10月27日

　　1983年？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嘴角却近乎本能地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压抑住任何可能外露的情绪。时空错乱？逻辑悖论？有趣的数据异常。他精确地知道，此刻是2026年。这个日期本身，就是第一个需要被“解剖”的矛盾点。

　　就在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历纸粗糙的边缘，开始构建初步分析框架时，房间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自己开了。

　　宋辞心无声地起身，橡胶鞋底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身，透过门上那块布满划痕和污渍的小玻璃窗往外观察。

　　外面是一条幽深、光线惨白的长廊，同样绿裙白墙的配置，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冰冷的光。走廊里已经站着好几个人，都穿着和他类似的旧式白大褂，或者蓝白条纹相间、质地粗糙的病号服。他们神情各异，但普遍被惊惶、困惑和恐惧笼罩。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姿态平稳，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的审视感，目光冷静地扫过环境与人群，如同在观察一组突然出现在解剖台上的、活性未知的样本。

　　---

　　走廊里

　　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辞心一出现，走廊里的七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聚焦在他这个“新来者”身上。

　　“宋法医？”一个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见到熟悉专业人士后稍感安心的男声响起。

　　宋辞心抬眼看去，迅速识别——秦绪，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组长，二十四岁。此刻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但站姿依旧保持着刑警特有的笔直与警觉，肩背肌肉在单薄的布料下微微绷紧。他身高约182公分，短发利落，五官端正硬朗，眼神锐利，此刻正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探究看向宋辞心，但深处也有一丝“总算有个认识且专业的人”的微弱庆幸。

　　秦绪身边，紧紧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孩——李沅圆，美院雕塑系学生，二十二岁。她长发微卷，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一只手死死攥着秦绪的手臂，指关节因用力而凸出发白。她个子娇小，约165公分，宽大的病号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脆弱。她的五官原本是精致柔和的，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像受惊的小鹿。

　　宋辞心和秦绪在工作上有过寥寥几次接触——秦绪负责的案子，尸体送到他这里。他对这位警官的印象标签是：正直，尽责，对尸体怀有不必要的、属于生者的情感波动。每次秦绪查看解剖细节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都让宋辞心觉得……有趣，但终究属于干扰分析的冗余情绪。

　　“秦警官。”宋辞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像无菌室的空气。他的视线已经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划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评估着恐惧等级、潜在合作价值、崩溃风险，以及可能的变量特质。

　　“你怎么也……”秦绪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切换到职业刑警的冷静模式，“看来不止我们被卷进来了。”

　　宋辞心的目光继续移动，快速归档：一个吓得牙齿打颤、眼神涣散的大学生；一个尽管害怕却仍下意识护住口袋、眼神闪烁的微胖商人；一个沉默寡言、目光锐利扫视环境、站姿隐含防御姿态的退伍兵；一个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精神濒临崩溃的年轻母亲……一群在极端压力下暴露原始反应的脆弱样本。

　　加上他自己，一共八个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双扇木门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三个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剪裁得体但款式陈旧的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油亮背头，脸上挂着标准到近乎僵硬的、露八颗牙齿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纯白色、浆洗得笔挺的旧式护士服的女人，护士帽压得很低，帽檐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涂抹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

　　“各位晚上好。”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平稳，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非人感，像录音机里播放的问候语，“欢迎来到圣玛丽亚疗养院。我是这里的院长。”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商人按捺不住，声音因恐惧而拔高。

　　“因为你们病了。”院长的微笑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你们每个人都困在一个‘没有完成的故事’里。疗养院的职责，就是帮你们完成它。”

　　“什么故事？我没病！放我出去！”大学生激动地喊。

　　院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走廊的灯光骤然开始频闪。

　　明，暗，明，暗。

　　在灯光暗下去的短暂瞬间，宋辞心看见墙上出现了可怕的东西——无数血手印。大大小小，有成人宽厚的手掌，也有孩童甚至婴儿细小蜷缩的手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印满了视线所及的墙壁，有些甚至还在缓缓向下流淌着新鲜的血液。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源于恐惧，而是近乎鉴赏家发现珍稀标本般的专注。这些印记的分布密度、压力梯度、重叠顺序、流淌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编码着信息。

　　灯光再次亮起，手印消失无踪。

　　但墙上，凭空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仿佛刚用淋漓的鲜血书写的大字：

　　“疗养院夜间规则（第一夜）：”
　　“1.晚上10点后不能离开房间，锁好门。”
　　“2.如果听见走廊有拖沓的脚步声，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
　　“3.十字架开始滴血时，闭上眼睛祷告，不要看。”
　　“4.不要接受穿黑色皮鞋的医生或护士的治疗。”
　　“5.凌晨3点到4点，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些字边缘湿润，仿佛还在往下滴落浓稠的血珠。写完最后一个字后，血字骤然发出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微光，持续几秒后光芒熄灭，墙上只留下焦黑灼烧般的痕迹，深深烙印在墙皮里。

　　“规则已经告诉你们了。”院长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祝各位第一夜安好。记住，康复的关键是——诚实。”

　　说完，他微微颔首，带着两个如同人偶般沉默的护士转身，步伐整齐划一地走回门内。双扇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而沉重地合拢。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我、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大学生终于崩溃，带着浓重的哭腔。

　　“冷静点！”秦绪提高声音，刑警的威严暂时压过了环境的诡异，“先各自回房间，检查环境，记住所有细节。一小时后——10点之前——我们在这里集合，交换情报。”

　　“凭什么听你的？”商人嘟囔，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凭我处理过无数现场，知道在这种不明情况的地方，盲目乱窜的人往往死得最快。”秦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

　　商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秦绪转向宋辞心，语气带着商量：“宋法医，从你的专业角度看，现在该怎么办？”

　　“遵守规则，收集信息。”宋辞心言简意赅，指尖隔着白大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工具包的轮廓，“异常环境通常遵循某种内部逻辑，规则即是逻辑的体现。我们需要解析它。” 以及，找到利用逻辑的方法，或者……逻辑的漏洞。他在心底冷静地补充。

　　李沅圆突然轻轻拽了拽秦绪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秦绪……我害怕……”

　　秦绪立刻反手握紧她的手，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别怕，圆圆，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宋辞心淡淡地瞥了一眼这紧密的连接，随即移开视线。情感羁绊，在极端压力测试中，是值得记录的变量，可能是维持稳定的锚点，也可能是导致系统崩溃的致命弱点。

　　八个人各自走向标有自己姓氏的房门。

　　宋辞心走向挂着“宋”字木牌的房间，但在路过隔壁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隔壁门牌上写的是“谢”。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是橡胶鞋底轻微摩擦地面产生的‘沙沙’声。

　　一个人影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从容地踏出，步入走廊惨白的灯光之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医生，同样穿着旧式的白大褂，胸前用红线绣着“实习医生谢”。他个子很高，目测超过185公分，肩宽腿长，身形挺拔而舒展，带着一种不经训练难以形成的优越比例感。头发是深栗色，微带自然的卷曲，几缕不羁的碎发落在宽阔的额前。他一手拿着一个皮质封面、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另一只手则灵活地把玩着一支老旧的画笔——笔杆是深色竹子，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浸润出温润如玉的光泽。

　　宋辞心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对方的眼睛——翡翠绿色。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在亚洲面孔上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幽幽发光的猫眼石，瞳孔深处隐约透出一点金褐色的星芒。此刻，这双眼睛里正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玩味的审视笑意，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最终，牢牢地定格在宋辞心身上。

　　那目光直接、大胆，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仿佛能穿透层层布料与表象，直抵骨骼与内脏，进行一场无声的视觉解剖。

　　两人隔着数米的走廊空间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压缩了一瞬。

　　谢映玖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却有种磐石般的稳定感，与他外表那点漫不经心形成微妙反差：“新来的？”他迈步走近，步态放松而协调，却隐含一种大型猫科动物巡视领地般的、优雅而潜在的压迫感。

　　“嗯。”宋辞心简短回应，面上波澜不惊，但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将对方归入“需要高度关注的特殊样本”类别。这种眼神，这种姿态，绝非普通陷入恐慌的受害者。控制欲强，观察力敏锐，且对非常态环境似乎有某种……适应力，甚至兴趣？ “宋医生。”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如同在自我介绍科室。

　　“巧了。”谢映玖在宋辞心面前约一米处站定，这个距离既能清晰观察细节，又保留着安全的社交边界。他微微倾身，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带着笑意，瞳孔却深邃得望不见底，“我也是实习医生，姓谢。”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宋辞心平静无波的脸庞，掠过他腰间那略显突兀的工具包轮廓，最后再次落回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眸，仿佛在评估、测量，并暗自品味着这份异于常人的冷静。

　　秦绪立刻警觉起来，刑警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将李沅圆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气质独特的“谢医生”。

　　“我刚从地下档案室上来，”谢映玖压低声音，话是对着宋辞心说的，目光也像黏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发现稀有实验对象般的兴致，“看到点有趣的东西。这疗养院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每个被宣布‘治好出院’的病人，都必须留下一件随身物品，放在礼拜堂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

　　“什么物品？”宋辞心问，表情依旧平静，但大脑已开始高速运转，分析这条信息的潜在价值。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对“异常”和“谜题”本身的兴奋感。同类？还是更复杂的变数？

　　“都是些……残缺不全的东西。”谢映玖嘴角噙着一抹意义不明的淡笑，眼神却更加幽深，“断掉一截的表带、只剩单只的耳环、被撕去一半的合影照片。刻意留下不完整的部分。”他向前微不可察地挪近了半分，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节奏，“你说，系统性地收集‘残缺’……背后的驱动力，会是什么呢，宋医生？”

　　他话音未落，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是那个年轻母亲的声音！

　　所有人悚然一惊，迅速冲向声音来源——7号房间。

　　门虚掩着，年轻母亲瘫软在门口，手指颤抖地指着房间里面，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宋辞心第一个侧身挤到门边，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快速而细致地观察内部情况。

　　房间布局与他们的大同小异，但此刻，正对床铺的那面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鲜欲滴的血手印！这些手印大小不一，从成人到婴儿，凌乱却又隐隐构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案。

　　最触目惊心的是，这些手印在墙壁中央，拼凑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第一个不诚实的人——”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破折号后面一片空白，仿佛书写者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拖走。

　　宋辞心这才迈步进入房间，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如扫描仪。他甚至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仔细查看从床边延伸向墙壁的、几道模糊的拖拽痕迹，评估着痕迹的走向、力度和可能的施力方式。他的冷静在极度惊恐的人群中，显得突兀而近乎非人。

　　秦绪也跟了进来，脸色凝重，同样在观察：“地面痕迹很新鲜，但……不像是成年人的鞋印或挣扎痕迹。”

　　“不是人类自主书写。”宋辞心站起身，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学术口吻分析道，指着墙上最小的、属于婴儿的手印，“婴儿的手部肌肉力量和协调性，不足以在垂直墙面上留下如此清晰、位置准确的印记，除非是被外力强行按压。但这些手印的排列，遵循从左至右的书写顺序，整体构成可识别的词组——这表明背后存在有意识的‘书写行为’主体。”

　　“所以是某种非人存在，在模仿甚至嘲弄人类的沟通方式。”谢映玖说道，他站在门口，并未踏入这充满不祥的房间，那双绿眼睛饶有兴致地在宋辞心专注检查的背影和墙上诡异的血字之间移动，“而且它故意留下悬念。‘第一个不诚实的人’——后面显然还有未尽之言。”

　　“它在等待结果，或者……诱导我们做出选择，来‘完成’这个句子。”宋辞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剥离了情感的利落。

　　李沅圆死死抓着秦绪的胳膊，站在门外不敢进去，眼睛却无法从墙上那些细小的、属于婴儿的血手印上移开，脸色愈发苍白，嘴唇颤抖：“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也……”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沉闷、悠远，仿佛来自地底的钟声。

　　一共敲了十下。

　　晚上10点整。

　　几乎在钟声余韵消散的同时，墙上那行血字的最后一个破折号后面，新的血液缓缓渗出，汇聚，形成了一个词：

　　“存活”

　　完整的句子现在是：

　　“第一个不诚实的人——存活”

　　“什么意思？”大学生声音发颤，“是说……她因为‘不诚实’，反而能活下来？”

　　“反语，或者陷阱。”宋辞心转身走出房间，语气笃定，不带丝毫犹豫，“在这种扭曲的规则环境下，表面正向的词汇往往包裹着最恶意的内核。‘存活’在这里，可能指代比物理死亡更糟糕的状态。” 比如，意识被困，成为这建筑‘活体’的一部分，或者以某种非生非死的形态延续。他冷静地想。

　　年轻母亲听到这句话，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放声大哭：“我错了！我不该撒谎！我不该说没听见……我听见了！从进房间开始就一直听见！墙里面有孩子在哭！一直哭！我说没听见是因为……因为太害怕了！我不敢承认！”

　　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所有人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先回各自房间！”秦绪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锁好门！保持警惕！明天早餐时间，我们在这里集合交换情报！记住规则第一条——10点后，绝对不能离开房间！无论听到什么！”

　　人群在恐惧驱使下迅速散开。

　　商人擦着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向5号房。大学生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4号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退伍兵沉默地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年轻母亲，走向6号房。

　　走廊里，只剩下宋辞心、谢映玖、秦绪和李沅圆四人。

　　秦绪看向宋辞心，目光带着寻求专业意见的慎重：“宋法医，以你的……经验判断，我们现在最优先的行动原则是什么？”

　　“验证规则。”宋辞心言简意赅，“五条明面规则，每条都可能存在隐藏条件、双重解释，甚至是致命陷阱。我们需要通过谨慎的观察和有限度的试探来辨析。谢医生提到的‘残缺物品’收集，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线索，指向这所疗养院运作的某种核心逻辑或目的。”

　　谢映玖颔首，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宋辞心身上，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思维模式：“我打算明天找机会再探档案室。地下层似乎还有更多资料，但一些区域上了锁。”

　　“一起。”秦绪立刻道，“开锁和系统搜查是我的专业。多个人也更安全。”

　　李沅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秦绪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圆圆，你得待在房间里。外面情况不明，太危险。”

　　“那你……”

　　“我会非常小心。”秦绪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

　　四人走向各自的房间。宋辞心在3号房门口停下，谢映玖的4号房就在斜对面。两人再次隔空对视。

　　“宋医生，”谢映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磁性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钩子般的探究，“你腰间那个工具包……看起来挺特别。里面是？”

　　“手术刀。”宋辞心坦然回答，甚至微微侧身，让工具包的轮廓更明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这是听诊器”。

　　谢映玖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极具魅力，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危险，像欣赏一朵带毒的花：“在这种地方，手术刀的用处……恐怕有限吧？”

　　“能切开所有需要被切开以探查真相的东西。”宋辞心回视他，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包括伪装，障碍，以及……任何阻碍认知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隐隐透出一种冷冽的锋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交缠，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在相互试探、评估。他们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某种超越常人的冷静，以及对异常本身非同寻常的关注度。是潜在的盟友，还是需要警惕的变数？此刻尚无定论，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彼此“特殊性”的认知，却已在无声中建立。

　　“那么，祝你好运，宋医生。”谢映玖最后说道，绿眼睛里的兴味更浓，“希望明天早餐时……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话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游戏开始前的致意。

　　“你也是，谢医生。”宋辞心推门进入房间，反手锁上门栓。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绝对理性的面具微微松动，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有趣且可能极具价值的观察对象。控制欲外显，思维活跃，对非常规信息敏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对照样本，或者，在特定情境下，成为有用的工具。

　　秦绪也带着李沅圆进了2号房。关门之前，秦绪深深地看了宋辞心一眼，眼神复杂——有对谢映玖突然出现的警惕，也有对宋辞心这位专业人士在场的一丝依赖，但他完全未曾察觉刚才那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近乎同类相认般的微妙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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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号房间内

　　宋辞心背靠房门站立片刻，屏息凝神，用受过训练的听力捕捉门外动静，确认所有脚步声远去、消失，才转身走向房间中央。

　　绿色墙裙在靠近床尾的位置剥落得最为严重，露出底下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某种深色液体的原始墙面，颜色深沉得令人不安。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朴素的原木十字架。

　　但宋辞心立刻注意到——这个十字架是歪斜的。并非悬挂不牢，而是制作时就存在的结构性歪斜：横木与竖木的交叉点明显偏向左侧。这种刻意为之的“瑕疵”，引起了他高度关注。非标准化，往往指向设计意图，或者……隐藏的信息。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最称手、保养得最好的3号手术刀，冰凉的金属刀柄贴合掌心，带来熟悉的掌控感。然后，他翻开那本病历。

　　病历第二页一片空白。

　　他拿起那支别在白大褂口袋上的黑色钢笔——迎新去年寄来的生日礼物，笔身磨砂，笔帽刻着“给所有未完成的真相” ——用笔尖在空白处轻轻划动。

　　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纸面上逐渐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字迹，需要在特定光线和角度下才能清晰辨认。字迹工整，略带潦草，像匆忙记录：

　　“圣玛丽亚疗养院·真实规则（病人不知道的版本）：”
　　“1.本院的治疗成功率是0%。”
　　“2.所有‘治好出院’的病人，都变成了疗养院的一部分。”
　　“3.十字架开始滴血时，睁开眼睛看。那是‘她们’在尝试传递信息。”
　　“4.穿黑色皮鞋的医生护士是安全的，他们在反抗。”
　　“5.凌晨3点到4点，如果有人敲门，开门。那是最后的机会。”

　　字迹浮现约五秒后，如同水渍蒸发般，慢慢变淡、消失，纸面恢复空白。

　　宋辞心盯着那恢复空白的纸页，眼神幽深。片刻，一丝极淡、冰冷，却艳丽得近乎残酷的弧度，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果然。明面规则是逆向筛选机制。

　　真实规则与院长公布的几乎完全相反：十字架滴血时要睁眼看，凌晨3点敲门要开门。这意味着，盲目遵守明面规则，可能导向死亡或更糟的结局；而违反它，或许才是生存的关键。一场精心设计、充满恶意的认知与意志测试。

　　而最关键的信息是第二条：所有“治好”的人，都变成了疗养院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墙面那暗红色的剥落处，想象着人类的血肉、骨骼、意识，与砖石、水泥、涂料缓慢融合、同化的过程。一种混合着科学探究与某种近乎审美般残酷的好奇心，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窗外的浓雾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哭泣声，飘渺而不真切。

　　宋辞心走到窗边。窗外只有翻滚的灰雾，但靠近建筑物底部的雾气，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极淡的绯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水缓缓渗入牛奶。他静静地凝视着这诡异而颇具形式美感的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幅抽象画。

　　他回到床边坐下，手术刀在指间灵活而稳定地翻转，刀面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斑。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高度集中、如同待机状态的精密仪器般的冷静，以及一丝对于即将开始的“实验”或“解谜游戏”的、纯粹理性层面的期待。

　　他在等。

　　等凌晨3点的到来。

　　等那或许意味着“机会”的敲门声。

　　---

　　同一时间，4号房间

　　谢映玖背靠着门板，凝神倾听着门外。拖沓的、仿佛穿着不合脚鞋子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金属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他屏住呼吸，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的扭曲，只有猎人等待猎物进入陷阱般的专注与冷静。

　　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的门外。

　　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不均匀的压力，以及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腐臭的气息透过门缝渗入。有东西正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试图向内窥视。

　　谢映玖背脊紧贴门板，一动不动，心跳平稳得异于常人，甚至觉得这种与未知危险的近距离对峙，带着一种令人战栗又兴奋的刺激感。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老旧的竹杆画笔，指腹反复摩挲着笔杆上爷爷亲手刻下的、已有些模糊的小篆：“绘事如医，下笔慎断。”慎断？在这里，或许更需要的是大胆的切入和全局的掌控。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档案室匆忙撕下、边缘参差不齐的泛黄纸张。

　　那是一份1982年7月的病人名单副本。名单最下方，有一行用暗红色墨水（或许是血？）匆匆写下的小字：

　　“本月‘治好’人数：12人。”
　　“‘完整的人’收集进度：7/12。”
　　“尚缺：左耳朵（2个）、右眼睛（1个）、心脏（1个）、无名指（1个）。——护士长记”

　　“完整的人”？收集身体部位？

　　谢映玖的目光死死盯着“心脏”两个字，翡翠绿的眸子颜色变得深沉。他忽然想起辞旧——那个在网上神交三年、素未谋面却默契十足的网友。辞旧曾提起过一具特别的尸体，心脏右心室壁上，有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太规整了，”辞旧当时说，“规整得像仪式，或者……某种标记。”

　　难道……那具尸体，和这里的“收集”有关？辞旧现在又在哪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探究欲取代。

　　他看向房间的墙壁。绿色墙裙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墙角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边缘异常光滑的孔洞，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钻磨而成。谢映玖犹豫了一下，将画笔细长坚硬的笔杆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入那个小孔。

　　笔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砖石水泥的坚硬，而是柔软、温热、甚至有弹性的东西，如同……活体的肌肉组织。

　　他猛地抽回画笔。笔杆尖端，沾上了一丝暗红色的、半透明的黏稠液体。

　　墙壁里面……有活的东西？那些被“收集”起来的“部分”，难道就以这种形式存在着？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翻腾，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强烈的、发现核心秘密线索的亢奋。真相的轮廓，往往就藏在最丑陋、最不堪的细节深处。

　　就在这时，床头上方悬挂的那个木制十字架，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珠。

　　血珠缓慢地从十字架表面凝聚、滑落。

　　按照院长公布的规则第三条，此刻应该闭眼祷告，不看。

　　但谢映玖想起了宋辞心——那个冷静得不像活人的“宋医生”。如果真实规则是相反的……如果这个宋医生身上那种异乎寻常的冷静，源于他对“非常规”的某种认知或经验…… 值得一赌。

　　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锐利的目光如同刻刀，死死盯住那正在渗血的十字架。

　　血越渗越多，几乎覆盖了整个十字架表面。紧接着，奇迹般，或者说，诡异般的事情发生了：木质的纹理在血液的浸润下开始蠕动、重组，最后清晰地显现出一行短暂存在的血字：

　　“她们在墙里”

　　字迹只维持了大约三秒钟，就被新涌出的、更大量的血液覆盖、冲刷得模糊不清。

　　随即，渗血戛然而止，十字架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谢映玖背靠墙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呼吸略显急促，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获取到关键信息的强烈兴奋。“她们”？墙里？是指那些被“收集”的女性身体部分，还是……她们的意识或灵魂，也被困在了这些砖石之中？

　　他躺到床上，握紧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画笔，脑海中却不期然反复浮现出宋辞心的脸——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腰间那包显眼的手术刀，以及那种……与自己隐隐相似的、对异常环境的非典型反应。

　　“如果辞旧在这里……”谢映玖无声地自语，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芒，“他一定也会像这个宋医生一样，冷静地分析，寻找逻辑漏洞吧？” 他尚未将两人联系起来，但宋辞心的特质，无疑让他联想到了那位同样理性至上的网友。

　　他没有睡，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感官保持最大程度的敏锐。

　　等待凌晨3点的钟声。

　　等待那可能意味着“最后机会”的敲门声。

　　---

　　2号房间内

　　秦绪和李沅圆背靠着门，并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沅圆紧紧抱着秦绪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别怕，圆圆，别怕。”秦绪低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手臂用力环住她颤抖的肩膀，“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无论如何。”

　　“秦绪……我们真的能出去吗？”李沅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能。”秦绪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带你安全离开这里。我保证。” 这是他对恋人的誓言，是他此刻最坚定的信念，也可能……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之源——他害怕自己无法兑现这个承诺。

　　他看了一眼腕上依然走时准确的手表，一边安抚着李沅圆，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规则、血字、母亲的供词、突然出现的谢医生、以及宋法医那异常冷静的分析……一切信息碎片都在挑战他作为刑警建立的现实认知体系。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判断力，为了圆圆，也为了带领其他人找到生路。

　　墙上的十字架始终安静无声。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中缓慢流逝。凌晨2点47分。

　　距离凌晨3点，还有13分钟。

　　“圆圆，起来。”秦绪轻轻扶起李沅圆，自己则站到门边，身体微侧，肌肉紧绷，进入临战状态，“记住规则第五条，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对不要开门。躲到床后面去。”

　　李沅圆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中含泪，用力点头，然后听话地退到狭窄的铁架床后面，蜷缩起来。

　　两人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的走廊和即将到来的凌晨3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在沉默中无声滋长、缠绕。

　　而他们尚不知道的是，斜对门的两个房间里，那两个被他们视为“专业人士”或“可疑分子”的存在，正以截然不同于常人的心态，期待着黑夜的降临。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破折号后面一片空白，仿佛书写者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拖走。

　　宋辞心这才迈步进入房间，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如扫描仪。他甚至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仔细查看从床边延伸向墙壁的、几道模糊的拖拽痕迹，评估着痕迹的走向、力度和可能的施力方式。他的冷静在极度惊恐的人群中，显得突兀而近乎非人。

　　秦绪也跟了进来，脸色凝重，同样在观察：“地面痕迹很新鲜，但……不像是成年人的鞋印或挣扎痕迹。”

　　“不是人类自主书写。”宋辞心站起身，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学术口吻分析道，指着墙上最小的、属于婴儿的手印，“婴儿的手部肌肉力量和协调性，不足以在垂直墙面上留下如此清晰、位置准确的印记，除非是被外力强行按压。但这些手印的排列，遵循从左至右的书写顺序，整体构成可识别的词组——这表明背后存在有意识的‘书写行为’主体。”

　　“所以是某种非人存在，在模仿甚至嘲弄人类的沟通方式。”谢映玖说道，他站在门口，并未踏入这充满不祥的房间，那双绿眼睛饶有兴致地在宋辞心专注检查的背影和墙上诡异的血字之间移动，“而且它故意留下悬念。‘第一个不诚实的人’——后面显然还有未尽之言。”

　　“它在等待结果，或者……诱导我们做出选择，来‘完成’这个句子。”宋辞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剥离了情感的利落。

　　李沅圆死死抓着秦绪的胳膊，站在门外不敢进去，眼睛却无法从墙上那些细小的、属于婴儿的血手印上移开，脸色愈发苍白，嘴唇颤抖：“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也……”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沉闷、悠远，仿佛来自地底的钟声。

　　一共敲了十下。

　　晚上10点整。

　　几乎在钟声余韵消散的同时，墙上那行血字的最后一个破折号后面，新的血液缓缓渗出，汇聚，形成了一个词：

　　“存活”

　　完整的句子现在是：

　　“第一个不诚实的人——存活”

　　“什么意思？”大学生声音发颤，“是说……她因为‘不诚实’，反而能活下来？”

　　“反语，或者陷阱。”宋辞心转身走出房间，语气笃定，不带丝毫犹豫，“在这种扭曲的规则环境下，表面正向的词汇往往包裹着最恶意的内核。‘存活’在这里，可能指代比物理死亡更糟糕的状态。” 比如，意识被困，成为这建筑‘活体’的一部分，或者以某种非生非死的形态延续。他冷静地想。

　　年轻母亲听到这句话，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放声大哭：“我错了！我不该撒谎！我不该说没听见……我听见了！从进房间开始就一直听见！墙里面有孩子在哭！一直哭！我说没听见是因为……因为太害怕了！我不敢承认！”

　　她的话像一块冰投入滚油，让所有人从脊椎升起一股寒意。

　　“先回各自房间！”秦绪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锁好门！保持警惕！明天早餐时间，我们在这里集合交换情报！记住规则第一条——10点后，绝对不能离开房间！无论听到什么！”

　　人群在恐惧驱使下迅速散开。

　　商人擦着额头的冷汗，快步走向5号房。大学生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4号房，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退伍兵沉默地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年轻母亲，走向6号房。

　　走廊里，只剩下宋辞心、谢映玖、秦绪和李沅圆四人。

　　秦绪看向宋辞心，目光带着寻求专业意见的慎重：“宋法医，以你的……经验判断，我们现在最优先的行动原则是什么？”

　　“验证规则。”宋辞心言简意赅，“五条明面规则，每条都可能存在隐藏条件、双重解释，甚至是致命陷阱。我们需要通过谨慎的观察和有限度的试探来辨析。谢医生提到的‘残缺物品’收集，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线索，指向这所疗养院运作的某种核心逻辑或目的。”

　　谢映玖颔首，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宋辞心身上，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思维模式：“我打算明天找机会再探档案室。地下层似乎还有更多资料，但一些区域上了锁。”

　　“一起。”秦绪立刻道，“开锁和系统搜查是我的专业。多个人也更安全。”

　　李沅圆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秦绪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圆圆，你得待在房间里。外面情况不明，太危险。”

　　“那你……”

　　“我会非常小心。”秦绪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保证。”

　　四人走向各自的房间。宋辞心在3号房门口停下，谢映玖的4号房就在斜对面。两人再次隔空对视。

　　“宋医生，”谢映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磁性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钩子般的探究，“你腰间那个工具包……看起来挺特别。里面是？”

　　“手术刀。”宋辞心坦然回答，甚至微微侧身，让工具包的轮廓更明显，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这是听诊器”。

　　谢映玖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极具魅力，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危险，像欣赏一朵带毒的花：“在这种地方，手术刀的用处……恐怕有限吧？”

　　“能切开所有需要被切开以探查真相的东西。”宋辞心回视他，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包括伪装，障碍，以及……任何阻碍认知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隐隐透出一种冷冽的锋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交缠，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在相互试探、评估。他们都从对方身上嗅到了某种超越常人的冷静，以及对异常本身非同寻常的关注度。是潜在的盟友，还是需要警惕的变数？此刻尚无定论，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彼此“特殊性”的认知，却已在无声中建立。

　　“那么，祝你好运，宋医生。”谢映玖最后说道，绿眼睛里的兴味更浓，“希望明天早餐时……我们都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话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游戏开始前的致意。

　　“你也是，谢医生。”宋辞心推门进入房间，反手锁上门栓。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层绝对理性的面具微微松动，唇角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有趣且可能极具价值的观察对象。控制欲外显，思维活跃，对非常规信息敏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对照样本，或者，在特定情境下，成为有用的工具。

　　秦绪也带着李沅圆进了2号房。关门之前，秦绪深深地看了宋辞心一眼，眼神复杂——有对谢映玖突然出现的警惕，也有对宋辞心这位专业人士在场的一丝依赖，但他完全未曾察觉刚才那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近乎同类相认般的微妙暗流。

　　---

　　3号房间内

　　宋辞心背靠房门站立片刻，屏息凝神，用受过训练的听力捕捉门外动静，确认所有脚步声远去、消失，才转身走向房间中央。

　　绿色墙裙在靠近床尾的位置剥落得最为严重，露出底下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某种深色液体的原始墙面，颜色深沉得令人不安。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朴素的原木十字架。

　　但宋辞心立刻注意到——这个十字架是歪斜的。并非悬挂不牢，而是制作时就存在的结构性歪斜：横木与竖木的交叉点明显偏向左侧。这种刻意为之的“瑕疵”，引起了他高度关注。非标准化，往往指向设计意图，或者……隐藏的信息。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最称手、保养得最好的3号手术刀，冰凉的金属刀柄贴合掌心，带来熟悉的掌控感。然后，他翻开那本病历。

　　病历第二页一片空白。

　　他拿起那支别在白大褂口袋上的黑色钢笔——迎新去年寄来的生日礼物，笔身磨砂，笔帽刻着“给所有未完成的真相” ——用笔尖在空白处轻轻划动。

　　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纸面上逐渐浮现出淡淡的、银灰色的字迹，需要在特定光线和角度下才能清晰辨认。字迹工整，略带潦草，像匆忙记录：

　　“圣玛丽亚疗养院·真实规则（病人不知道的版本）：”
　　“1.本院的治疗成功率是0%。”
　　“2.所有‘治好出院’的病人，都变成了疗养院的一部分。”
　　“3.十字架开始滴血时，睁开眼睛看。那是‘她们’在尝试传递信息。”
　　“4.穿黑色皮鞋的医生护士是安全的，他们在反抗。”
　　“5.凌晨3点到4点，如果有人敲门，开门。那是最后的机会。”

　　字迹浮现约五秒后，如同水渍蒸发般，慢慢变淡、消失，纸面恢复空白。

　　宋辞心盯着那恢复空白的纸页，眼神幽深。片刻，一丝极淡、冰冷，却艳丽得近乎残酷的弧度，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果然。明面规则是逆向筛选机制。

　　真实规则与院长公布的几乎完全相反：十字架滴血时要睁眼看，凌晨3点敲门要开门。这意味着，盲目遵守明面规则，可能导向死亡或更糟的结局；而违反它，或许才是生存的关键。一场精心设计、充满恶意的认知与意志测试。

　　而最关键的信息是第二条：所有“治好”的人，都变成了疗养院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墙面那暗红色的剥落处，想象着人类的血肉、骨骼、意识，与砖石、水泥、涂料缓慢融合、同化的过程。一种混合着科学探究与某种近乎审美般残酷的好奇心，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窗外的浓雾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的哭泣声，飘渺而不真切。

　　宋辞心走到窗边。窗外只有翻滚的灰雾，但靠近建筑物底部的雾气，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极淡的绯红色，如同稀释的血水缓缓渗入牛奶。他静静地凝视着这诡异而颇具形式美感的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幅抽象画。

　　他回到床边坐下，手术刀在指间灵活而稳定地翻转，刀面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斑。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高度集中、如同待机状态的精密仪器般的冷静，以及一丝对于即将开始的“实验”或“解谜游戏”的、纯粹理性层面的期待。

　　他在等。

　　等凌晨3点的到来。

　　等那或许意味着“机会”的敲门声。

　　---

　　同一时间，4号房间

　　谢映玖背靠着门板，凝神倾听着门外。拖沓的、仿佛穿着不合脚鞋子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金属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他屏住呼吸，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的扭曲，只有猎人等待猎物进入陷阱般的专注与冷静。

　　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的门外。

　　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不均匀的压力，以及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腐臭的气息透过门缝渗入。有东西正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试图向内窥视。

　　谢映玖背脊紧贴门板，一动不动，心跳平稳得异于常人，甚至觉得这种与未知危险的近距离对峙，带着一种令人战栗又兴奋的刺激感。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老旧的竹杆画笔，指腹反复摩挲着笔杆上爷爷亲手刻下的、已有些模糊的小篆：“绘事如医，下笔慎断。”慎断？在这里，或许更需要的是大胆的切入和全局的掌控。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从档案室匆忙撕下、边缘参差不齐的泛黄纸张。

　　那是一份1982年7月的病人名单副本。名单最下方，有一行用暗红色墨水（或许是血？）匆匆写下的小字：

　　“本月‘治好’人数：12人。”
　　“‘完整的人’收集进度：7/12。”
　　“尚缺：左耳朵（2个）、右眼睛（1个）、心脏（1个）、无名指（1个）。——护士长记”

　　“完整的人”？收集身体部位？

　　谢映玖的目光死死盯着“心脏”两个字，翡翠绿的眸子颜色变得深沉。他忽然想起辞旧——那个在网上神交三年、素未谋面却默契十足的网友。辞旧曾提起过一具特别的尸体，心脏右心室壁上，有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太规整了，”辞旧当时说，“规整得像仪式，或者……某种标记。”

　　难道……那具尸体，和这里的“收集”有关？辞旧现在又在哪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探究欲取代。

　　他看向房间的墙壁。绿色墙裙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墙角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边缘异常光滑的孔洞，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钻磨而成。谢映玖犹豫了一下，将画笔细长坚硬的笔杆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入那个小孔。

　　笔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砖石水泥的坚硬，而是柔软、温热、甚至有弹性的东西，如同……活体的肌肉组织。

　　他猛地抽回画笔。笔杆尖端，沾上了一丝暗红色的、半透明的黏稠液体。

　　墙壁里面……有活的东西？那些被“收集”起来的“部分”，难道就以这种形式存在着？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翻腾，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强烈的、发现核心秘密线索的亢奋。真相的轮廓，往往就藏在最丑陋、最不堪的细节深处。

　　就在这时，床头上方悬挂的那个木制十字架，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珠。

　　血珠缓慢地从十字架表面凝聚、滑落。

　　按照院长公布的规则第三条，此刻应该闭眼祷告，不看。

　　但谢映玖想起了宋辞心——那个冷静得不像活人的“宋医生”。如果真实规则是相反的……如果这个宋医生身上那种异乎寻常的冷静，源于他对“非常规”的某种认知或经验…… 值得一赌。

　　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锐利的目光如同刻刀，死死盯住那正在渗血的十字架。

　　血越渗越多，几乎覆盖了整个十字架表面。紧接着，奇迹般，或者说，诡异般的事情发生了：木质的纹理在血液的浸润下开始蠕动、重组，最后清晰地显现出一行短暂存在的血字：

　　“她们在墙里”

　　字迹只维持了大约三秒钟，就被新涌出的、更大量的血液覆盖、冲刷得模糊不清。

　　随即，渗血戛然而止，十字架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谢映玖背靠墙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呼吸略显急促，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获取到关键信息的强烈兴奋。“她们”？墙里？是指那些被“收集”的女性身体部分，还是……她们的意识或灵魂，也被困在了这些砖石之中？

　　他躺到床上，握紧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画笔，脑海中却不期然反复浮现出宋辞心的脸——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腰间那包显眼的手术刀，以及那种……与自己隐隐相似的、对异常环境的非典型反应。

　　“如果辞旧在这里……”谢映玖无声地自语，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芒，“他一定也会像这个宋医生一样，冷静地分析，寻找逻辑漏洞吧？” 他尚未将两人联系起来，但宋辞心的特质，无疑让他联想到了那位同样理性至上的网友。

　　他没有睡，只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感官保持最大程度的敏锐。

　　等待凌晨3点的钟声。

　　等待那可能意味着“最后机会”的敲门声。

　　---

　　2号房间内

　　秦绪和李沅圆背靠着门，并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沅圆紧紧抱着秦绪的手臂，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别怕，圆圆，别怕。”秦绪低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手臂用力环住她颤抖的肩膀，“我在这里，我会保护你，无论如何。”

　　“秦绪……我们真的能出去吗？”李沅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能。”秦绪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带你安全离开这里。我保证。” 这是他对恋人的誓言，是他此刻最坚定的信念，也可能……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之源——他害怕自己无法兑现这个承诺。

　　他看了一眼腕上依然走时准确的手表，一边安抚着李沅圆，一边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规则、血字、母亲的供词、突然出现的谢医生、以及宋法医那异常冷静的分析……一切信息碎片都在挑战他作为刑警建立的现实认知体系。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判断力，为了圆圆，也为了带领其他人找到生路。

　　墙上的十字架始终安静无声。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中缓慢流逝。凌晨2点47分。

　　距离凌晨3点，还有13分钟。

　　“圆圆，起来。”秦绪轻轻扶起李沅圆，自己则站到门边，身体微侧，肌肉紧绷，进入临战状态，“记住规则第五条，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对不要开门。躲到床后面去。”

　　李沅圆紧紧抓住他的衣角，眼中含泪，用力点头，然后听话地退到狭窄的铁架床后面，蜷缩起来。

　　两人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的走廊和即将到来的凌晨3点。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在沉默中无声滋长、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