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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夜加班果然没好事 ...

  •   子夜零时十七分,市局法医中心的地下二层静得如同一口沉入地底的铅灰色棺椁。

      宋辞心推开第三解剖室厚重的隔音门时,一股冷冽的气流迎面扑来——是经过精密仪器维持的17℃,带着能凝结呼吸的寒意。

      消毒水的锐利气息率先刺入鼻腔,紧随其后的,是一缕更为幽微、却不容忽视的甜腥,像深秋腐烂到极致的浆果混入了铁锈与湿土,是生命彻底溃散后被时间缓慢提纯的气味。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吞噬,切断了走廊声控灯最后一丝徒劳的暖黄。解剖室瞬间被绝对的冷白统治。天花板三排无影灯,只亮着中央一组,光柱如手术刀般精准、无情地切割空间,将不锈钢解剖台供奉在刺目的光明祭坛上,而房间四角则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那不是缺乏光照的暗,而是具有实体和质量的、仿佛能吸走声音的墨沼。

      宋辞心的橡胶鞋底落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谨慎的掠食者踩过铺满苔藓的古老石阶。

      解剖室呈狭长形,四壁贴着曾经是米白色的抗菌板材,如今爬满赭褐色与灰绿交织的水渍纹路,像是某种真菌绘制的的隐秘地图,边缘晕染出不规则的、绒毛般的边界。东南墙角那一片最深,颜色已近干涸的血迹,表面幽幽地反着光,仿佛下一刻就会沁出黏腻的汁液。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落向解剖台。

      “水库七号”,二十三岁女性,打捞上岸七十二小时。尸体静卧,皮肤因长时间浸泡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珍珠母般的冷白,上面点缀着暗绿色的藻斑,如同精美却已发霉的瓷器。口鼻腔周围附着少量蕈状泡沫,但宋辞心的视线瞬间锁定了异常:右侧鼻孔周围的泡沫明显稀薄、残缺,像是被某种轻柔却坚决的力量,拂去了一部分。

      “单侧泡沫减少……”他低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激起细微涟漪,又迅速被冰冷吞噬,“可能提示入水时头部持续左偏,或右侧鼻腔存在结构性阻塞。”

      他按下录音笔,红色光点如心脏般开始搏动。

      “编号B7-0423,初步检验时间零点十九分。体表可见典型浸软:手掌、足底皮肤苍白、皱缩,呈洗衣妇样改变。指甲缝内嵌有暗绿色丝状藻类,疑似刚毛藻属,需与水库底泥样本比对……”

      解剖刀出鞘。

      刀锋在冷光下划出一道冰线般的寒芒,仿佛能切割光线本身。

      刀尖轻抵胸骨上切迹,微微下压——然后流畅地剖开。

      “嗤——”

      极轻微的一声,像撕开一层浸饱了水的坚韧丝绸。刀刃顺从着解剖学的指引,分开真皮、皮下脂肪,露出下方乳黄色、纹理清晰的肌膜。他的手腕稳定如机械臂,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韵律。当肋骨剪咬断第三肋软骨时,“咔嚓”声清脆得刺耳,如同寂静殿堂里一根枯枝的断裂。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法医中心人员那种近乎悬浮的、谨慎的步履,慌乱的、踉跄的——橡胶鞋底急促摩擦地砖,一步重,两步虚,透着无法掩饰的惊惶。脚步声在门外骤然停住,死寂了三秒,接着是犹豫而怯懦的叩门声:笃,笃笃。

      “请进。”宋辞心头也未抬,继续分离胸骨与肋软骨的连接,仿佛那叩门声只是背景杂音。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走廊尘埃与暖意的风涌入,短暂地搅动了室内凝滞的冰冷。进来的是个年轻警察,肩章崭新得刺眼,脸色却苍白如石灰墙面,额角细密的汗珠在冷光下像一层冰冷的釉。

      “宋、宋法医……”年轻人声音发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刑侦支队秦绪师兄让我送这个过来。”

      他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袋子里,一枚银质吊坠静静躺着——半个心形,断裂处是新鲜的、粗暴的刮痕,仿佛带着被撕裂瞬间的痛楚。

      宋辞心停下了动作。他摘掉沾着湿冷气息和淡淡血痕的手套,接过证物袋,举到无影灯那毫无温度的光束下。

      吊坠在冷光中反射出金属特有的、拒人千里的寒光。心形边缘雕刻着缠绕的藤蔓纹,精致而脆弱。断裂处的金属有细微的卷边,诉说着它是在巨大张力下被生生扯离。而吊坠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仿佛怕人看见的字母——“L.Y”。

      “在哪里发现的?”宋辞心的声音平稳得像解剖台的不锈钢台面。

      “水库东岸,芦苇丛最深处,距尸体打捞点约四百米。”见习警员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秦师兄说……这可能是第七个受害者的物品。他女朋友李沅圆——美院雕塑系的——看了新闻照片,说三天前在美院旁的咖啡馆见过戴这个吊坠的女孩,当时女孩独自坐在窗边,一直看着手机。”

      宋辞心抬眼:“秦绪的女朋友?”

      “嗯,李沅圆学姐。”年轻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秦师兄本来要亲自来的,但刚接到电话,说他女朋友……情绪突然崩溃,在宿舍里……摔东西,他赶回去了。”

      宋辞心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吊坠放入不锈钢证物盒。盒盖合拢时,“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放大成一次判决的落槌。

      他知道秦绪。刑侦支队最年轻的组长,锐气如出鞘之刃。他的女朋友李沅圆,雕塑系的才女,作品里总凝着一股欲说还休的悲怆。两人是令人称羡的一对——秦绪办公桌抽屉里,永远放着李沅圆亲手烧制的陶艺茶杯,杯底刻着一行娟秀小楷:“秦沅”。

      “告诉秦绪,明早九点前我会出具初步尸检报告。”宋辞心重新戴上崭新的、散发着橡胶气味的手套,乳胶薄膜包裹手指时发出细微的‘嘁嚓’声。“还有,转告他女朋友:近期不要单独靠近水库,尤其是,夜间。”

      年轻人如蒙大赦般点头,退后两步,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关门时动作轻得仿佛在合拢棺盖。

      解剖室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已悄然变质——空气中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微微震颤着,发出只有直觉能捕捉的、不详的嗡鸣。

      宋辞心继续工作。胸骨被完全掀开,胸腔暴露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照下。肺脏膨隆如过熟果实,表面布满淡红色的溺死斑,如同早凋的樱花,凄艳地洒落在苍白的大理石地面。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分布异常:左肺的斑块密集如暮云,而右肺相对疏朗。

      “单侧性溺死斑……”他对着录音笔低语,声音是唯一打破寂静的活物,“可能提示入水时左侧卧位,或右侧胸腔存在旧疾……”

      他取出了心脏。

      器官落入托盘,发出沉闷而湿润的‘噗’声。电子秤显示:295克。心包腔内有约15毫升淡黄色、清亮得诡异的液体。取样后,刀尖沿着冠状沟,以绝对精准的角度划下。

      心室打开。

      心肌纹理清晰,是健康的暗红色。但在右心室壁上——

      宋辞心的动作凝固了。

      那里有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每个点直径约0.5毫米,边缘整齐得令人心悸,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带着冷酷的意图刺入后留下的显微创伤。法医学上,这种出血点虽可见于急性应激,但如此规则的几何排列……

      “不可能是自然形成。”他低声宣判,用镊子轻轻拨开周围的心肌组织,“这是人为的印记。”

      手机在辅助台边缘震动。

      幽蓝的屏幕光在冷白空间中突兀亮起,像深海黑暗中浮出的诡异磷光。宋辞心瞥了一眼,是“迎新”发来的消息——一张未上色的水墨线稿。

      他摘下手套,指尖残留着乳胶滑腻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划开屏幕。

      画面上,两个古装少年背对而立,中间隔着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底部用浓墨层层渲染出翻涌的云雾,墨色从近处的焦黑,过渡到中间的深灰,再到远处的淡墨,营造出吞噬一切的、令人眩晕的纵深感。少年衣袂被无形气流扬起,线条飘逸中带着沉重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那深渊吞噬、绞碎。

      迎新:辞旧!凌晨三点脑内剧场爆炸!但画到“咫尺天涯”这个意境卡住了——裂谷画得太实就像真隔阂,画得太虚又没了张力,救命!

      宋辞心盯着那张画,看了足足五秒。

      迎新的画总是这样。能用最简省的线条,勾勒最纠缠难解的情绪迷宫。他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那个素未谋面的画手——此刻一定咬着笔杆,眉头紧蹙,在惨白孤寂的台灯下,与自己的心魔搏斗。

      他打字回复:

      辞旧:试试在裂谷中间画一根断掉的桥索,两端还连着崖壁,但中间那段无力地垂坠下去,像被斩断的脊椎骨。咫尺天涯不是没有桥,是桥断了,但残骸还在——那才是最痛的。

      迎新:……你这人是不是专门研究过遗憾物证学??

      辞旧:正在研究一具可能死于“桥断了但没人发现”的尸体。

      迎新:???现在??凌晨??

      辞旧:死亡不遵守人类的作息表。我讨厌加班。

      发送这句话的瞬间,宋辞心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生理性的,而是空间感知的彻底崩解。

      解剖室的规整几何开始扭曲、融化:东侧墙壁缓慢地向外鼓胀,西侧墙壁则向内凹陷收缩。墙壁不再是静止的平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呼吸,米白色板材的纹理开始流动、缠绕、分裂、重组,如同显微镜下疯狂增殖的菌丝。

      他扶住解剖台边缘。

      不锈钢台面冰凉,但掌心接触之处——温度正异常地、违反常理地升高。

      他低头看去。

      台面光滑如镜,映出无影灯的圆形光斑。但光斑周围,正泛起一圈圈深红色的涟漪,如同浓稠的血滴滴入静止的黑色水面。涟漪中心,浮现出倒计时数字:

      “01:47”

      “01:46”

      数字是暗红色的,边缘有细密的毛刺,像干涸血痂在灯光下翘起的狰狞边缘。每一个数字都在轻微地、有规律地搏动着,仿佛拥有独立而顽强的生命。

      宋辞心直起身,缓缓环顾四周。

      墙上的《法医操作规范》挂图,文字正在融化。

      不是燃烧,而是像被高温烘烤的蜡——一个个宋体字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整体软化,如同融化的黑色油脂般向下流淌,在米白色墙面上留下诡异抽象的、油渍般的痕迹。那些痕迹还在扩散、连接,形成难以名状的图案。

      排气扇的嗡鸣变了调。

      原本平稳的“嗡嗡”声,时而拔高成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如同手术刀刮过颅骨内壁;时而又低沉下去,变成深渊回响般的低频共振,震得人胸腔发闷,心脏共颤。

      气味也在嬗变。

      福尔马林的刺鼻被更复杂的味道覆盖:先是浓烈如打开百年墓穴的铁锈味;接着是霉菌在潮湿深处疯狂滋长的腐臭;然后是一缕潮湿石灰岩的阴冷气息;最后——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甜腥。

      那是大量陈旧血液在封闭空间里,经年累月缓慢氧化后,特有的、深入骨髓的气味。宋辞心熟悉它,它在陈年命案现场的墙壁夹层里,在久未开启的尸柜最幽暗的角落,在所有被时光遗忘的死亡现场。

      而正对他的那面墙,水渍纹路开始充血。

      淡褐色变成深褐,再变成暗红。那些纹路像被注入了生命的血管网络,骤然扩张、分叉、连接,彼此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猩红蛛网。最终,所有纹路汇聚、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符号:

      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十字交叉处有一个圆环,圆环内隐约有蛇形图案盘绕——像某种古老医疗机构尘封的图腾。

      符号下方,墙体表面渗出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液体违背重力地向上攀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沿着墙面蜿蜒上行,贪婪而执着。它们汇聚到一处,开始书写:

      “适配者:宋辞心”
      “年龄:22岁”
      “职业锚定:见习法医/真相解剖者”
      “核心资质:你相信所有死亡都应拥有档案编号”
      “系统评价:秩序偏执狂,但有用”
      “载入坐标锁定——《圣玛丽亚疗养院·1983》”

      每一个字都在轻微搏动,像皮下血肿在灯光下危险的起伏。

      宋辞心上前一步,伸手触碰。

      指尖传来温热的、类似活体组织的弹性与韧度。他缩回手,乳胶手套的指尖沾上了暗红色黏液,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油质光泽——那不是纯粹的血液,更黏稠,更暗沉,像混合了血浆、淋巴液与某种未知的、生命原初的分泌物。

      不是幻觉。

      是物理入侵。

      他迅速走向门口,握住门把手拧动——纹丝不动。不是锁死,而是像把手已与门板血肉交融,金属与木材的边界正在消失,触感从冰凉变成温热,再变成类似肌肉组织的、令人不安的韧性。

      他转向观察窗。

      双层防爆玻璃外,走廊的景象在扭曲:地砖拱起成波浪状,天花板下垂如融化的蜡,空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皱的废纸。更远处,走廊尽头原本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的不再是幽绿的光,而是暗红色的、搏动如濒死心脏的光晕。

      手机再次震动。

      迎新:辞旧你那边不对劲?我画室的墙突然渗水,水渍形状特别怪,像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印叠在一起,拼命想抓住什么……

      消息在此突兀中断。

      宋辞心快速打字,指尖敲击屏幕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如同心跳过速:

      辞旧:迎新,听好。如果环境出现异常变化,做三件事:一、记录所有细节,包括气味、温度、光线角度,特别是颜色的微妙偏差;二、不要触碰任何正在变化的物体,它们可能具有未知的生物活性;三、如果有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要回答——那可能不是声音,是思维的入侵。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解剖室的光源开始频闪。

      无影灯明灭的节奏像垂死者的心电图:亮三秒,暗一秒,再亮两秒,暗两秒……在光暗交替的、令人心悸的间隙里,宋辞心看见房间的轮廓在软化——

      墙角线弯曲成波浪,像高温下即将熔化的沥青;

      地砖缝隙涌出更多暗红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变幻不定的虹彩;

      不锈钢解剖台边缘开始融化,金属像高温下的蜡像般柔软地向下流淌,露出下方猩红色的、有节奏搏动着的肉质基底。

      倒计时归零。

      “00:00”

      墙壁上的猩红符号突然开始旋转。

      不是平面旋转,而是向内坍缩——符号中心凹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晕,像大片淤血在皮肤下扩散的色泽。漩涡深处传来声音,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烙印在大脑皮层上:

      “欢迎来到阈限之间。”
      “这里的病历残缺不全。”
      “而你是新来的病历管理员。”

      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链拖过潮湿的石板地,摩擦出火星与绝望。

      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

      宋辞心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冰晶折射着频闪的灯光,像无数悬浮的、冰冷的钻石尘,美丽而致命。他握紧解剖刀——父亲留下的3号手术刀,刀柄镶嵌的铭牌硌着掌心,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可以锚定的真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

      解剖台上的尸体正在发生逆生长——浸软的皮肤恢复弹性与血色,溺死斑迅速褪去,胸腔的切口缓缓闭合,仿佛死亡的过程被无情倒带;

      证物盒里,那枚半个心形的吊坠在频闪的光中明明灭灭,像在发送某种绝望的摩尔斯密码;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暗红色血痂,悬挂在不可知的天幕之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不符合他性格的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支迎新去年寄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支黑色钢笔,笔身磨砂质感,沉稳如夜,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需要仔细辨认的字:“给所有未完成的真相”。他将笔郑重地别在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笔帽的金属夹在冷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却坚定的光芒。

      向前一步。

      踏入漩涡。

      黑暗吞噬他的瞬间,不是坠落感,而是被吞噬感——像被巨兽温湿的口腔完全含裹,四周是温热的、有节奏搏动着的、纯粹的黑。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远处传来的一声隐约的、凄厉到撕裂夜幕的年轻女性的尖叫:

      “——秦绪!!!”

      声音里浸透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像最坚硬的玻璃在极限压力下迸裂成齑粉。

      是李沅圆的声音。

      然后,万籁俱寂,归于虚无。

      ---

      同一时刻,美院老校区,研究生楼407室。

      夜雾浓稠得如同融化的石膏浆,将整栋苏式建筑严密地包裹、密封。雾是乳白色的,密度高得不自然,仿佛具有重量般沉沉压在窗玻璃上,顺着缝隙无声地渗透,在室内留下一缕缕湿冷黏腻的痕迹。

      谢映玖站在红木画案前,手腕悬空,凝滞不动。

      狼毫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宿墨,墨色浓黑如子夜最深沉的角落,在惨白如骨的宣纸上空微微颤抖,似坠非坠。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不是画不出,是画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感觉。

      画案上铺着四尺生宣,纸面已布满墨迹。他画了九版“咫尺天涯”,没有一张能触碰心中那个模糊而强烈的意象。问题全在那根“断掉的桥索”——辞旧描述的意象太精准,太锋利,精准锋利到无论他怎么画,都像在拙劣地复刻对方脑内早已完美成型的画面,徒留形似,魂灵尽失。

      “桥断了,但残骸还在。”

      谢映玖想起辞旧两小时前发来的那句话,笔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那滴悬垂已久的墨,终于坠落——

      “嗒。”

      极轻的一声,墨点在宣纸上晕开,如同一滴黑色的泪,缓慢地渗入纸的肌理。

      二十二岁,国画专业,主攻人物画。他认识辞旧三年,从未谋面,却仿佛早已在文字的河流里窥见过彼此灵魂的倒影。他知道辞旧在医科大读法医,知道对方习惯用冷静的病理学比喻来包裹汹涌的情感,知道那副理性至上的表象下,藏着一片未曾冻结的、暗流涌动的深海。

      就像他知道,自己笔下刻意追求的克制与留白,本质是控制欲披上了美学的外衣——他想要掌控画面的每一个呼吸,掌控情绪的每一个流向,就像辞旧想要掌控死亡的每一个真相,为无序的终结赋予有序的编号。

      画室的门被敲响。

      节奏急促而凌乱,像心跳失常者无力控制的鼓点。

      “进来。”谢映玖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锁着那滴晕开的墨,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走廊深处阴冷与尘埃的风卷入,搅动了画室内几乎凝固的空气。进来的是同系的学姐叶晚,怀里抱着一个湿漉漉、沉甸甸的帆布包,脸色苍白得像被漂洗过度的生宣,脆弱得一触即破。

      “映玖,你……你能不能帮我看个东西?”叶晚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将帆布包放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仿佛放下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包还在滴水,在地面晕开一滩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水渍,轮廓宛如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我在水库边写生时捡到的。”她蹲下身,手指颤抖得几乎拉不开拉链,“当时没在意,觉得可能是哪个雕塑系同学遗弃的习作,但回来打开才发现……”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石膏雕塑。

      雕塑约三十厘米高,造型是一个蜷缩的女性人体,双臂紧紧环抱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姿态充满了绝望的防御性。表面有流水侵蚀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而是被精心雕琢出的纹理,模拟着被无情水流冲刷数十年的沧桑。但异常刺眼的是:

      雕塑的胸腔位置,被凿开了一个规整的圆形空洞。

      边缘光滑如镜,像是用最专业的工具进行过精密切割。而在空洞内部,嵌着一枚银质吊坠——

      半个心形。

      边缘有新鲜的、粗暴的刮痕,断裂处金属微微卷边。

      谢映玖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雕塑,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废弃的毛笔,用笔杆轻轻拨动吊坠。吊坠在空洞内微微转动,反射着画室惨白的灯光,投下小小一簇游移不定的、冰冷的光斑。

      “你在哪里捡到的?”他问,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的湖面。

      “水库东岸,芦苇丛最深处。”叶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后贪婪而痛苦的第一次呼吸,“更奇怪的是,我回来后查新闻,发现最近水库溺亡的那个女孩……失踪前戴的好像就是这个吊坠。新闻照片很模糊,但心形的造型和藤蔓纹,几乎一模一样。”

      “报警了吗?”

      “报了。”叶晚咬住下嘴唇,咬出一排细白而深的齿痕,“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警察,声音很疲惫,甚至有些恍惚,说会转交给刑侦的秦绪警官。但……秦警官好像不在队里。接线员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他女朋友——就是雕塑系的李沅圆——今天下午突然请假了,听说情绪很糟,在宿舍里……摔东西。”

      谢映玖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沅圆。雕塑系才女,作品总有一种悲怆而内爆的张力,像在凝固的石膏里,强行封印了奔涌咆哮的情感河流。她的男朋友秦绪是刑警,两人是美院有名的神仙眷侣——李沅圆毕设展上那组《守护者》系列,原型就是秦绪,雕塑中的警察形象总是微微侧身,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仿佛随时准备为身后虚无的人,抵挡一切有形的伤害。

      “东西先放我这里。”谢映玖用纸巾垫着手,将雕塑搬到窗边的闲置画架上,“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做正式笔录。现在太晚了,你回去休息,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叶晚道谢离开,关门时回头深深看了雕塑一眼,眼神里藏着一种深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门合拢。

      画室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里,多了一尊沉默的‘证人’——它静静立在窗边,惨白的石膏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尸骸般的冷光,胸腔的空洞像一只没有瞳孔的、却仿佛能凝视灵魂的眼睛。

      谢映玖重新看向自己的画。

      但就在这一瞬,他注意到窗外雾气的颜色,正在发生诡谲的变化。

      乳白色开始沉淀,下层泛起淡淡的绯红,如同稀释的血水悄然混入浓稠的牛奶。雾气不再是均匀的,而是开始流动、旋转,形成缓慢而巨大的涡流。更诡异的是,雾中开始浮现建筑的轮廓:

      不是美院的苏式楼阁,而是更高、更尖耸、线条更锋利的西式建筑。

      哥特式的尖顶,狭窄如裂缝的拱窗,顶部有十字形的黑影——那十字架是倾斜的,像一个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倒下的枯瘦身影。

      手机在画案上震动。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的画室里像一颗在深海孤独搏动的电子心脏。他划开屏幕,是辞旧最后那条消息:

      “不要回答脑海里的声音。”

      接着是三分钟绝对的静默。

      这三分钟里,谢映玖盯着屏幕,忽然感到画室的光线正在被某种东西‘吸食’。

      不是断电,而是光线本身在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贪婪地吸收——日光灯管的冷白逐渐掺入昏黄,如同老照片在时光中无可挽回地褪色;然后昏黄又渗入一种绿,一种病房里常见的、令人莫名心悸和不安的惨绿色。

      墙上的电子钟,红色数字开始倒流。

      23:48,23:47,23:46……

      秒针逆时针旋转,嘲弄着时间的单向性。

      他转身看向画案。

      宣纸上的墨迹,在自主流动。

      不是晕染的自然扩散,而是有意识、有目的地移动——断桥的线条扭曲成痛苦的螺旋,裂谷的浓墨向中心汇聚,仿佛要凝结成黑色的太阳,背对的少年身影彼此靠近、重叠、交融,最后所有墨迹汇聚成他不认识的文字。

      不,他认识。

      那是爷爷在他幼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过的小篆。

      墨迹在纸面游走,像一群黑色的、寻找归途的蝌蚪,最终排列成行:

      “适配者:谢映玖”
      “年龄:22岁”
      “职业锚定:绘者/叙事修补者”
      “核心资质:你执意给所有残篇续写终章”
      “系统评价:美学强迫症,但可用”
      “载入坐标同步——《圣玛丽亚疗养院·1983》”

      每一个字都在呼吸。

      墨迹未干,在惨绿灯光下泛着湿润的、阴冷的光泽,像刚离体的血液,在低温中凝结前最后刹那的状态。

      谢映玖伸手去碰纸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

      整张宣纸突然绷紧!

      不是纸张自然的张力,而是像被四只无形巨手向四个角极限拉伸,纸面平展如最光滑的镜面,所有纤维纹路消失。然后,纸面开始向内凹陷,中心形成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漩涡深处,他看见了一个房间的倒影。

      绿色墙裙,上半截已泛黄、剥落;生锈的铁栏窗户;一张狭窄的铁架病床,白色床单浆洗得发硬、冰冷。房间角落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如同有实质的黑色沥青在静静流淌。

      倒影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身影。

      背对‘镜头’,微微俯身,在病历上专注地记录着什么。写字时,肩膀习惯性地向左微倾——一个很细微的姿态,但因为谢映玖长期观察、捕捉人体最微妙的动态,他立刻、无比确认地捕捉到了这个特征。

      他想起辞旧某次偶然的、随口一提。

      那是在讨论某部侦探小说时,辞旧说:“我写字时习惯向左微倾,因为解剖台的灯光总是从右边来,得给光源让出位置,不然自己的手影会挡住笔尖,看不真切。”

      而倒影里的人。

      正微微向□□着肩。

      “辞……旧?”

      谢映玖轻声问,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轻得像一声叹息,飘忽得随时会散去。

      倒影里的人似乎听见了。

      书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画室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结构的崩塌,是维度的溶解与重组。

      四面墙向内弯曲,像被巨手揉皱的、脆弱不堪的宣纸,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猩红色的、有节奏搏动着的肉质基底。天花板下坠,不是坠落,而是软化,像高温下的白蜡一样黏稠地流淌下来。地板上升,青砖地缝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变幻莫测的虹彩。

      画案、笔洗、镇纸、那尊嵌着半个心形吊坠的雕塑——

      所有物体都飘浮起来。

      它们不再受重力约束,在空气中缓慢地、梦幻般地旋转,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遥远战场传来的鼓声。然后开始粉碎:红木画案裂成无数深褐色的木屑,青瓷笔洗碎成齑粉,镇纸化作细密的金属粉尘……所有碎片在旋转中混合、交融,最终化成一片墨色的、旋转的星尘,在溶解的空间里形成一条通向未知的、旋转的隧道。

      谢映玖握紧了手中的狼毫笔。

      笔杆是老竹制成,表面已被二十年握笔的手汗浸出深色的、温润如玉的包浆。这是爷爷留下的唯一遗物,临终前放在他手里,笔杆上刻着一行小篆,刀工深峻如誓言:

      “绘事如医,下笔慎断。”

      隧道尽头亮起暗红色的光。

      那光不是照明,而是吞噬——它不照亮周围,反而让隧道显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光中传来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听诊器在粗糙溃烂的皮肤上反复摩擦:

      “欢迎来到阈限之间。”
      “这里的病历需要被重写。”
      “而你是新来的病历绘图员。”

      谢映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已经没有画室。

      只有旋转的墨色星尘,以及星尘深处,那尊女性雕塑最后的一瞥:半个心形吊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固执的银光,像深海里某些鱼类用以诱惑猎物的、孤独的生物荧光。

      他向前迈步。

      不是坠落。

      是踏入。

      他主动踏入深渊。

      笔尖在虚空中划过,狼毫的尖端在绝对黑暗中拖曳出一道淡金色的、纤细而坚韧的轨迹——那不是物理的光,是意志的显形,是美学对混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切割,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在无边夜幕上划开的第一道、充满痛楚与希望的切口。

      然后,黑暗温柔而彻底地合拢。

      ---

      【世界载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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