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逢雨》一挽迎酒洲

8、枯藤噬骨

　　离开鬼哭涧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些许阴寒。青雾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走路的脚步虚浮，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阿烬放慢了脚步，尽量配合她的节奏，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指尖触到她冰冷的皮肤时，会下意识地多握片刻，粗糙的掌心想给她传递些许暖意。

　　“前面是什么地方？”青雾望着前方一片茂密的树林，忍不住问道。

　　这片树林和荒林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枝扭曲缠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树叶是深绿色的，泛着诡异的油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

　　“枯骨林。”阿烬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树枝，“这里的树靠吸收亡魂精气生长，久了有了灵智，人称树妖。它们最擅长伪装，会模仿人声诱捕猎物，一旦被缠住，就会被吸尽精气，变成一堆枯骨。”

　　青雾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能感觉到，这片树林的怨气比鬼哭涧更浓重，胸口的玉佩再次发烫，像是在预警巨大的危险。她下意识地往阿烬身边靠了靠，单薄的肩膀轻轻挨着对方的胳膊，寻求着安全感。

　　两人刚踏入树林，身后的树枝突然“唰”地一声猛地抽来！那树枝像长了眼睛，直奔青雾后心，速度快得惊人。

　　阿烬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青雾拉到身后，同时拔出扛尸刀，精准劈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树枝被劈成两段，断口处流出暗绿色汁液，像是树的血液，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滴落在地上，将枯草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小心点，这些树妖很狡猾。”阿烬的声音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树木都在“呼吸”，树枝微微晃动，像是在蓄势待发。

　　话音刚落，周围的树枝像是活了过来，纷纷朝着两人抽来。有的粗壮如臂，带着破风的力道，砸在地面上掀起一片泥土；有的纤细如丝，却异常坚韧，像是要将两人缠绕起来勒断骨头。

　　阿烬挥舞着扛尸刀，将袭来的树枝一根根劈断。暗绿色的汁液溅了她一身，腥气越来越浓，呛得她有些恶心。青雾躲在她身后，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再次闪回——

　　扭曲的树枝，暗绿色的汁液，白裙女人站在树林中央，手里握着一块完整的玉佩，嘴里念着咒语，树枝纷纷退去，像是遇到了天敌。女人的脚下，散落着无数枯骨，都是之前试图闯入树林的人。

　　“阿烬！这些树妖的弱点在根部！”青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它们的精气聚在根部的血囊里，血囊是暗红色的，像拳头大的瘤子，破坏掉血囊，它们就会枯萎！”

　　阿烬的眼神亮了一下。她只知道树妖怕火怕驱邪草药，却不知还有这样的弱点。她没有犹豫，朝着最近的大树冲去。树枝疯狂抽来，像是密不透风的网，阿烬的身手极快，在树枝缝隙里辗转腾挪，刀锋所过之处，树枝纷纷断裂，很快冲到大树底下。

　　她举起扛尸刀，朝着树根处劈去。刀刃落下，却被一层坚硬的树皮挡住，像是劈在铁甲上，丝毫不见损伤。阿烬皱起眉头，再次发力，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树皮劈开一道口子。

　　树妖像是感受到疼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不似草木，反倒像女人的惨叫，凄厉得让人耳膜发疼。树枝抽打的力道越来越大，一根粗壮的树枝突然从侧面袭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阿烬躲闪不及，肩膀被狠狠抽中，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阿烬！”青雾发出一声惊呼，心里揪得生疼。

　　阿烬没有回头，只是咬了咬牙，擦掉嘴角的血迹，再次举起扛尸刀，朝着树根深处劈去。这一次，刀刃终于刺穿树皮，刺入一个柔软的东西，像是戳破了水泡，一股温热的暗红色液体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之前的腥甜气息截然不同。

　　树妖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扭曲的树枝瞬间失去力气，缓缓垂落，树叶开始发黄枯萎，原本泛着油光的深绿色很快变成枯褐色，纷纷扬扬地飘落。

　　“有效！”阿烬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肩膀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她转身朝着另一棵大树冲去。青雾跟在她身后，一边躲避袭来的树枝，一边回忆着记忆碎片里的咒语。她能感觉到，玉佩的力量在一点点觉醒，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白裙女人的咒语，像是在耳边回响。

　　“以玉为引，以魂为咒，破！”

　　青雾突然开口，念出一句晦涩的咒语。胸前的玉佩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扫过之处，袭来的树枝纷纷枯萎，失去攻击能力，断口处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青雾身上散发的青光，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这个女人越来越神秘了，她的力量，似乎和这片荒林的凶煞有着某种克制关系。

　　有了青雾的咒语辅助，阿烬的行动顺利了很多。她很快破坏了好几棵树妖的血囊，树林里的怨气渐渐散去。就在两人以为危机解除时，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像是地震一样，地面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棵比其他树木粗壮数倍的古树，缓缓地“站”了起来。它的树干上布满狰狞的纹路，像是无数张人脸嵌在里面，五官扭曲，正在无声地哀嚎。树枝扭曲缠绕，形成一双巨大的“手”，树根化作无数只“脚”，朝着两人一步步走来，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地面上的枯骨被碾碎，发出咔嚓的声响。

　　“是树妖王！”阿烬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握紧了扛尸刀，“它吸收了其他树妖的精气，变得更加强大了！”

　　树妖王的树枝猛地抽来，力道比之前的树妖大了十倍不止，带着破空的呼啸声。阿烬挥刀抵挡，“铛”的一声巨响，刀刃与树枝碰撞，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扛尸刀差点脱手而出。

　　青雾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能感觉到，树妖王的怨气比之前所有凶煞加起来还要浓重，玉佩的青光都黯淡了几分。她再次念动咒语，青光却只让树妖王的动作顿了顿，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树枝很快再次抽来，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不行，我的力量不够！”青雾的声音带着焦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快速消耗，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树妖王的树枝再次抽来，这一次的目标是青雾。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想也没想就朝着青雾扑去，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砰！”

　　树枝重重地抽在阿烬的背上，像是被重锤砸中。阿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青雾胸前的粗布衫。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骨头都被抽断了，身体踉跄着后退几步，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人。

　　“阿烬！”青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心疼得无以复加。她能感觉到，阿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疼到了极点。

　　阿烬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抱着她，踉跄着后退，靠在一棵还未觉醒的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看着步步紧逼的树妖王，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今天想要活着离开，必须冒险一试。

　　“青雾，我数到三，你就朝着树林外面跑，不要回头！”阿烬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后背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顺着阳光的方向跑，就能出去。”

　　“我不跑！”青雾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眼泪掉得更凶了，“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听话！”阿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你跑出去，去找人来救我，或者……或者你自己好好活着。”

　　青雾的眼泪掉得更凶，却依旧摇着头：“我不走！没有你，我就算跑出去也活不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和阿烬紧紧联系在一起，从那个雨夜被她扛回木屋开始，就再也分不开了。

　　树妖王的树枝再次袭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阿烬抱着青雾，狼狈地躲闪着，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青雾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完整的记忆——

　　白裙女人站在树妖王面前，将指尖血滴在完整的玉佩上，玉佩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光芒笼罩了整个树林，树妖王的身体瞬间枯萎，化作一堆灰烬，那些嵌在树干上的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消散不见。女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阿烬，我有办法了！”青雾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也带着一丝决绝。

　　她挣脱阿烬的怀抱，朝着树妖王走去。阿烬想拉住她，却被她挣脱了。

　　“相信我！”青雾回头，朝着阿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不舍，“等我回来。”

　　她走到树妖王面前，伸出手，指尖的皮肤再次裂开，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胸前的半块玉佩上。这一次，她没有等待力量自发涌现，而是主动催动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引导着血液与玉佩融合。

　　“以吾之血，融玉之力，镇！”

　　晦涩的咒语再次响起。这一次，玉佩爆发出的青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枯骨林，驱散了所有阴寒和怨气。青雾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快速流失，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是要化作光消散。

　　树妖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里充满恐惧和不甘。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青光扫过之处，树枝纷纷枯萎，树干上的人脸扭曲变形，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青雾的背影，看着她身上散发的青光，看着她一点点变得透明的身体，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她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可她宁愿她只是个普通的失忆女人，能和她一起活着走出这片荒林。

　　“青雾！快回来！”阿烬忍不住开口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青雾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念着咒语。树妖王的身体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堆灰烬，散落在地上，那些枯萎的树枝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树林里的怨气彻底散去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照亮了满地枯骨，也照亮了青雾透明的身体。

　　青雾的身体晃了晃，朝着地面倒去。阿烬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青雾靠在她的怀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几乎透明得能看到后面的枯骨：“我没事……我们……安全了……”

　　阿烬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嘴角的血迹，突然意识到，这个原本只是被她当作“利用”对象的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她的心里，成为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丝哽咽：“嗯，安全了。以后，再也不让你做这种傻事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枯骨林终于恢复了平静。阿烬抱着怀里虚弱的裴青雾，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危险，她都会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