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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哭涧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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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涧的雾,是青黑色的。
像是被墨汁浸泡过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涧谷上方,能见度不足五尺。水声从谷底传来,不是寻常溪流的潺潺,而是带着女人凄厉的呜咽,时远时近,混着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呼啸,竟真如无数冤魂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阿烬扛着尸刀走在前面,刀柄上的防滑纹路被她攥得发热。她的掌心沁出冷汗——这涧谷的怨气比往年重了数倍,连她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闷。脚步踩在湿滑的卵石上,稳得像钉在地面,每走三步就会侧头看一眼身后的青雾——女人穿着宽大的粗布衫,裙摆被涧边的露水打湿,贴在小腿上,露出的脚踝泛着青白色,却依旧紧紧跟着她的脚步,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跟着我的脚印走。”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呜咽的水声裹着,却依旧清晰地传到青雾耳中,“涧边的卵石下藏着暗洞,洞底是噬魂水,掉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裴青雾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阿烬踩过的卵石,不敢有丝毫偏移。她能感觉到,这涧谷里的怨气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胸口的玉佩却微微发烫,像是在与这股阴煞相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谷底的水声突然变得湍急,呜咽声也骤然放大,像是有冤魂冲到了耳边,尖锐得刺耳。阿烬的脚步猛地顿住,抬手示意青雾停下,指尖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
“怎么了?”青雾压低声音问道,心跳不由得加快,指尖的玉佩烫得更厉害了。
阿烬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拨开眼前的雾霭,目光锐利地扫向谷底。青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狭窄的溪流在此处陡然拓宽,形成一片深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泛着诡异的涟漪,像是有无数条细蛇在水下搅动。潭边的岩石上,攀附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散发着腥腐的气味。
“水煞。”阿烬的声音沉得像潭底的石头,“这涧谷的怨气都聚在水里,日积月累成了气候。我们要从潭面上的石桩过去,脚步不能停。”
裴青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深潭中央,断断续续地立着十几根半露的石桩,最高的不过半尺,最低的几乎要被潭水淹没,石桩之间的距离参差不齐,最宽的一处足有三尺远。石桩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模糊的符咒,被水浸泡得发黑。
“这么宽,怎么过去?”青雾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身手远不如阿烬灵活,这样的石桩,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落水。更让她不安的是,潭水深处传来一股熟悉的吸力,像是在召唤她体内的某种东西。
阿烬没有说话,只是脱下身上的粗布外套,撕成两条长长的布条。布条粗糙,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灰气息。“把你的手伸过来。”她说道,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裴青雾依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阿烬的掌心,就被对方紧紧攥住。阿烬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粗糙的暖意。她用布条将两人的手腕紧紧绑在一起,布条的松紧度刚好,既能传递力道,又不会勒得疼。“我在前,你在后。”阿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雾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要是脚下打滑,就往我身上靠。”
裴青雾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点了点头:“我不松手。”
阿烬率先踏上第一根石桩。石桩湿滑异常,她的脚刚踩上去,就差点打滑,连忙调整重心,脚趾紧紧抠住石桩边缘。青雾紧紧跟在她身后,脚下的石桩晃动得厉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潭水散发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窜,冻得骨头发疼。呜咽声越来越近,像是有冤魂贴在耳边哭泣,带着刺骨的寒意。
裴青雾的脸色越来越白,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幻影——无数双手从潭水里伸出来,指甲发黑,朝着她抓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玉佩,指尖刚触到玉佩的符咒纹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清晰的画面——
同样漆黑的潭水,泛着绿光的符咒刻在潭底黑石上,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站在潭边,长发及腰,手里握着一块完整的玉佩,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随着咒语声,潭水瞬间平静下来,那些伸出水面的鬼手纷纷缩回。女人的侧脸很模糊,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阿烬,等一下!”裴青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阿烬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怎么了?”
“这水煞,是被符咒操控的。”青雾的目光盯着潭底,像是能穿透漆黑的水面,“潭底有一块刻着绿符的黑石,那是水煞的核心,只要破坏掉那块石头,水煞就会平息。”
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青雾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迷茫,“就是突然想起来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她能感觉到,玉佩在呼应潭底的符咒,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血脉往上涌,让她头晕目眩。
阿烬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瞳孔清明,不像是被怨灵蛊惑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潭底看看。”
“不行!”裴青雾立刻拉住她,手腕上的布条被扯得绷紧,“潭水太危险,里面有噬魂水,你一个人下去……”
“放心。”阿烬打断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隙,“我收尸这么多年,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噬魂水伤不了我。你在这里守着,要是我半个时辰没上来,你就自己先走,顺着涧谷往南走,能走出荒林。”
“我不走!”青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你要是出事,我一个人走了也活不成。”
阿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青雾那双坚定的杏色眸子,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她解开两人手腕上的布条,从背包里摸出两个水囊,将里面的水倒掉,做成简易的浮囊,递给青雾一个:“套在胳膊上,能帮你浮起来。尽量屏住呼吸,别让潭水沾到伤口。”
裴青雾接过水囊,笨拙地套在胳膊上。阿烬则将扛尸刀系在背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布,蘸了点随身携带的草药汁,递给青雾:“捂住口鼻,能防噬魂水的毒气。”
裴青雾依言照做,草药的苦味在鼻腔里散开,驱散了些许潭水的腥腐味。阿烬深吸一口气,率先跳入潭水。
潭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里,顺着血脉往心脏钻。青雾紧随其后跳了下去,刚入水,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下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拉扯她的魂魄。她下意识地挣扎,却被阿烬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挣扎!”阿烬的声音在水下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跟着我,用腿蹬水,顺着我的力道往上浮。”
她拉着裴青雾,朝着潭底游去。潭水漆黑,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看到周围有无数黑影在游动,像是水煞的触手,带着黏腻的触感。阿烬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青雾的手腕,生怕她被水煞卷走。游了约莫十几丈,青雾的脚下突然触到了坚硬的石头。她顺着阿烬的力道站稳,借着玉佩散发的微弱青光,果然看到潭底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石头上刻着一道泛着绿光的符咒,符咒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就是水煞的本体。
“就是这块石头!”青雾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却因为水下的压力而变得沙哑。
阿烬点了点头,拔出背后的扛尸刀,朝着黑石劈去。刀刃落在黑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在水下炸开,黑石却纹丝不动,反而泛起一阵绿光,符咒的威力陡然增强,周围的黑色雾气疯狂地朝着两人涌来,缠上了她们的脚踝。
“不行,砍不动!”阿烬的脸色沉了下来,手腕被震得发麻。
青雾看着那块黑石,脑子里的画面再次闪回——白裙女人的手指,划过符咒的纹路,指尖滴下鲜血,嘴里念着晦涩的咒语,符咒的光芒渐渐暗淡。一股本能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挣脱阿烬的手,朝着黑石走去。黑色雾气缠绕上她的腰腹,像是要将她拖入深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依旧一步步走到黑石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块泛着绿光的符咒。
“以吾之血,破汝之咒。”
一句晦涩的咒语,下意识地从她嘴里念了出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的皮肤突然裂开一道小口,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符咒上。血珠触到符咒的瞬间,像是滚烫的烙铁落在冰雪上,绿光骤然熄灭,黑色雾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退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燃烧。黑石发出一声闷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然后彻底崩塌,化作一堆碎石。
潭水瞬间平静下来,呜咽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拉扯着她魂魄的吸力,也骤然消失。
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青雾的背影,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这个女人,她的血,她的咒语,都透着诡异,却又偏偏能克制这些凶煞。
裴青雾转过身,朝着阿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明亮。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晃了晃——刚才催动血脉之力,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眼前一黑,朝着水面坠去。
“青雾!”阿烬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青雾靠在她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阿烬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抱着她奋力朝着水面游去。她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冰冷,像是没有温度的玉石,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游水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回到潭边,阿烬将青雾放在干燥的石头上,拿出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干她脸上和脖颈的水珠。青雾的嘴唇发紫,浑身颤抖,阿烬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从背包里翻出驱邪的柏木柴,很快点燃了一堆篝火。篝火的木柴燃烧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能驱散阴寒,火光跳跃着,映得两人的脸颊暖融融的。
青雾靠在石头上,看着阿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阿烬的动作很笨拙,却很细心,她会轻轻擦拭她湿透的长发,会将烤热的石头用布包好,放在她的脚边取暖。她知道,从阿烬愿意带她一起下潭底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不一样了。
阿烬坐在她身边,看着篝火跳跃的火苗,突然开口:“以后,不准再这么冒险。你的血很特殊,不能轻易浪费。”
青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好。”她能听出,阿烬的语气里带着关心,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交易态度。
篝火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潭水静静流淌,鬼哭涧,终于不再有鬼哭。青雾看着阿烬被潭水冻得发红的手指,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将自己身上的外套往她那边拉了拉,分享着微弱的温暖。阿烬没有动,只是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间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