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逢雨》一挽迎酒洲

11、雨夜无家

　　荒林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午后还透着几分微弱阳光的天空，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浓黑的乌云彻底遮蔽，狂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岩石上，瞬间就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阿烬扛着尸刀走在前面，粗布衣衫已经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滑过额角的浅疤，滴落在眼睫上，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目光在雨幕中快速扫过，寻找着能避雨的地方。

　　“阿烬，等等我！”青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还夹杂着雨水的噼啪声。

　　阿烬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青雾穿着那件宽大的粗布外套，裙摆早已湿透，贴在小腿上，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憔悴。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被雨水滑得有些站不稳，手里却依旧紧紧攥着胸前的半块玉佩，生怕被雨水冲走。

　　阿烬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慢点走，别摔了。”

　　“嗯。”青雾点了点头，靠在阿烬的胳膊上，稍微稳住了身形。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前面好像有座山神庙，我们去那里避雨。”阿烬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不远处的一片低矮阴影上。那阴影藏在茂密的树丛后面，隐约能看到残破的屋顶轮廓，应该是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好。”青雾没有异议，只是紧紧跟着阿烬的脚步，两人相互搀扶着，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雨水越来越大，像是要将整个荒林都淹没。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滑不堪，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摔倒。阿烬的手始终紧紧握着青雾的胳膊，力道适中，既能稳住她的身形，又不会让她觉得不适。青雾则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阿烬身上，心里莫名地觉得安心。

　　一路上，零星的怨灵被雨水惊动，从树丛里、岩石后钻出来，朝着两人扑来。这些怨灵在雨水中显得更加凶戾，身体泛着幽绿色的光，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阿烬的反应极快，抽出扛尸刀，挥舞着将一只只怨灵劈散。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混着怨灵消散后留下的黑色雾气，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

　　青雾躲在阿烬身后，一边躲避着雨水和怨灵的袭击，一边时不时地念动咒语，催动胸前玉佩的力量，为阿烬扫清障碍。玉佩在雨水中依旧散发着微弱的青光，虽然不如之前耀眼，却也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那些低阶怨灵不敢轻易靠近。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穿过了那片怨灵出没的区域，来到了山神庙前。

　　这座山神庙确实已经废弃了很久，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雨水正从破洞里灌进来，落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两根残破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雕刻痕迹，像是某种驱邪的符咒。庙里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墙角堆着一些破碎的神像残骸，看起来破败又阴森。

　　“先在这里躲躲雨吧。”阿烬扶着青雾走进山神庙，环顾了一圈，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青雾点了点头，靠着墙壁慢慢坐了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路走来，她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被雨水淋得浑身冰凉，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阿烬没有休息，她先将扛尸刀靠在墙角，然后开始在山神庙里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枯枝和木屑，应该是之前来这里避雨的人留下的。她又从背包里摸出火石和火绒，走到青雾身边，在地上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开始生火。

　　火石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神庙里显得格外清晰。阿烬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点燃了火绒，干燥的枯枝被引燃，发出噼啪的声响，跳动的火苗很快就驱散了周围的阴寒，也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青雾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篝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暖，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了。她的目光落在胸前的半块玉佩上，玉佩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玉佩上的符咒纹路。那纹路繁复而晦涩，像是刻在她的骨子里一样，熟悉得让她心疼。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和迷茫，像是丢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阿烬，”青雾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样，带着一丝沙哑，“我好像……忘了家在哪了。”

　　阿烬正在往篝火里添枯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青雾。篝火的光芒映照在青雾的脸上，将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是迷路的孩子，带着一丝无助和茫然。

　　阿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疼。她知道，青雾想起了“家”，却记不清具体的位置，这种迷茫和无助，她其实也感同身受。她十五岁就成了收尸人，守着这片荒林，早已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也早已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

　　她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干柴轻轻放进篝火里。干柴遇到火苗，立刻噼啪作响，火焰猛地窜高了几分，照亮了青雾脸上的泪水。

　　“先活着。”阿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青雾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活着，总能找到。”

　　青雾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着阿烬的眼睛。阿烬的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了几分。她知道，阿烬是在安慰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是，家到底在哪里呢？

　　青雾低下头，再次抚摸着胸前的玉佩。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再次闪回——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深处，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和玉佩上一样的符咒。石碑周围没有草木，没有鸟兽，甚至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无尽的寂静和阴寒。白裙女人站在石碑前，背影孤单而决绝，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束缚着。

　　那是家吗？

　　如果那是家，为什么会那么冷清，那么孤独？为什么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青雾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她能感觉到，那个石碑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甚至和她的生命息息相关，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那里有如此强烈的归属感。

　　“阿烬，你有家吗？”青雾抬起头，看着阿烬，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也带着一丝试探。

　　阿烬的动作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篝火上，跳动的火苗映照在她的瞳孔里，闪烁不定。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很久以前，有过。”

　　“那你的家在哪里？”青雾追问道。

　　阿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忘了。”

　　她确实忘了。十五岁那年，家乡遭遇了一场瘟疫，父母和弟弟都没能活下来，只有她一个人侥幸逃脱，被一位老收尸人带到了这片荒林。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忘了家乡的具体位置，忘了家乡的样子，甚至忘了父母和弟弟的长相，只记得家乡有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对不起。”青雾察觉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触到了阿烬的伤心事，连忙道歉。

　　“没事。”阿烬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都过去了。”

　　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雨水依旧在外面肆虐，山神庙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雨水的噼啪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各怀心事。

　　青雾靠在墙壁上，将头轻轻靠在阿烬的肩膀上。阿烬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青雾能感觉到阿烬肩膀的坚实和温暖，这种温暖让她心里的迷茫和无助减轻了不少。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人的气息，感受着篝火的温暖，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管家在哪里，只要有阿烬在身边，就不算孤单。

　　阿烬能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很轻，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觉得踏实。她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青雾，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阿烬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她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青雾，帮她找到她的“家”，哪怕那个家可能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青雾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显然是睡着了。阿烬没有动，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一些。她的目光落在青雾胸前的半块玉佩上，玉佩在篝火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突然想起青雾说过，她是镇煞碑的碑灵，她的家，会不会就是那座镇煞碑所在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青雾的家，恐怕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家了。那座镇煞碑立在荒林最深处，那里阴寒刺骨，怨气冲天，是人间最凶险的地方，根本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甚至可以说，那里根本就不是人间。

　　“家不在人间……”阿烬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句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她不敢想象，如果青雾真的回到了那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失去所有的感情，变成一个冰冷的、没有意识的碑灵？

　　阿烬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可怕的想法驱散。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先活着走出这片荒林，先帮青雾找到另一半玉佩，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暖。雨水还没有停，依旧在外面噼啪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荒林的孤寂和凶险。

　　阿烬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能感觉到身边青雾平稳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草木一样的清香，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不管青雾的家在哪里，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险，她都会陪着她，直到最后一刻。

　　这是她对青雾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夜色渐深，山神庙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两人相互依偎着，在这片凶险的荒林里，在这场冰冷的雨夜里，找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和安宁。

　　而青雾不知道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家”，确实不在人间，那座高大的镇煞碑，既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牢笼。而阿烬那句“只要活着，总能找到”，终究还是成了一句无法实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