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逢雨》一挽迎酒洲

12、枉死孤村

　　雨停时的晨雾像掺了墨的纱，裹着荒林特有的腐叶腥气，漫过山神庙的残垣。青雾靠在阿烬肩头醒来，粗布外套上的草木灰气息混着篝火余温，让她暂忘昨夜的迷茫。阿烬已收拾好行装，扛尸刀斜倚墙角，刀鞘上的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小汪黑渍。

　　“该走了，穿过前面林地就是枉死村。”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庙外雾气翻涌的树林，“那是去荒林深处的必经之路。”

　　青雾点头起身，将外套递还时，指尖触到胸前发烫的玉佩。那热度比昨夜更甚，像是在呼应某种遥远的召唤。两人踩着湿滑的泥泞前行，晨雾里的树影扭曲如鬼魅，偶尔传来的嘶哑鸟鸣，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哀啼，听得人头皮发紧。

　　行至一个时辰，林地渐疏，前方隐约浮现出房屋轮廓。那些青砖木梁的屋子错落分布在山坡上，屋顶的黑瓦残缺不全，却透着诡异的规整——有些烟囱正冒着淡青色炊烟，门前石阶却覆着厚厚的青苔，显然久无人迹。

　　“不对劲。”阿烬停下脚步，握紧尸刀，“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青雾的心跳莫名加快，玉佩烫得几乎要灼穿衣襟。她能感觉到，村庄里盘踞着浓重的阴煞，不是自然形成的凶煞，而是无数冤魂凝聚的怨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在整个村落上空。

　　两人小心翼翼踏入村口，石板路上的青苔湿滑难行，两侧房屋的门窗紧闭，破损的窗纸后漆黑一片，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人吗？”阿烬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巷里回荡，只引来几声模糊的呜咽，从村庄深处飘来，分不清是哭是叹。

　　穿过狭窄小巷，中心广场上的老井格外扎眼。井口盖着裂成两半的木板，下面黑沉沉的，隐约能闻到一股腐朽的腥气。广场西侧一栋房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映出个佝偻的人影。

　　阿烬示意青雾噤声，悄悄推开门。吱呀声划破寂静，屋内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油灯下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纸人，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影子在墙上扭曲如活物，身上附着着淡淡的阴煞。

　　“是被邪术操控的纸人。”阿烬低声道，话音刚落，广场四周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吱呀”声。那些紧闭的房门纷纷推开，一个个纸人从屋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握着镰刀、锄头，脸上都是同样诡异的笑容，朝着两人围拢过来。

　　纸人们的步伐僵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阴煞之气汇聚成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青雾攥紧玉佩，念动咒语，胸前泛起微弱青光，暂时逼退靠近的纸人。“普通攻击没用！”阿烬挥舞尸刀劈散一个纸人，却见它化作纸灰后又快速凝聚，“得找到操控源头！”

　　青雾的目光扫过广场深处，一栋比其他房屋高大的建筑映入眼帘。那是座祠堂，黑瓦上爬满枯藤，门前牌匾模糊能辨“祠堂”二字，阴煞之气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是祠堂！”她喊道，“源头在里面！”

　　阿烬挥刀劈开一条通道，护着青雾朝祠堂冲去。纸人如潮水般涌来，被尸刀劈散又凝聚，青雾的青光越来越弱，额角渗出冷汗。就在两人冲到祠堂门口时，大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一个穿黑色道袍的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手里的桃木剑刻满诡异符咒，泛着暗红光芒。“擅闯枉死村者，死！”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乃此地守护者，凡入村者，皆为阴煞祭品！”

　　“你就是操控纸人的人？”阿烬沉声道，尸刀直指对方。

　　黑影桀桀怪笑，挥剑刺来，桃木剑上的阴煞之气如毒蛇般窜出。“铛”的一声，尸刀与桃木剑相撞，阿烬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踉跄后退。青雾看着那张面具，脑子里突然闪过碎片——白裙女人与这黑影对峙，青光与阴煞碰撞，女人嘶吼着“尔等邪祟，竟敢操控枉死冤魂”。

　　“是你！”青雾的声音带着颤抖，玉佩骤然发烫，“你是玄阴子！”

　　黑影身体一震，死死盯着她胸前的玉佩：“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青雾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玉佩上，青光骤然暴涨，“重要的是，你残害生灵，今日必诛你！”

　　青光如利剑般射向玄阴子，他挥剑抵挡，红光与青光碰撞炸裂，强大的冲击力将两人震退。阿烬趁机冲上前，尸刀带着凌厉刀气，刺穿玄阴子的胸口。面具滑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咳着血，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惊恐：“碑灵……你是碑灵……镇煞碑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玄阴子倒地气绝。随着他的死亡，纸人们纷纷化作纸灰，村庄里的阴煞之气渐渐消散，那模糊的呜咽声也消失了。青雾扶着祠堂门框，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血色石碑、嘶吼的冤魂、白裙女人的背影。

　　就在这时，祠堂侧面的破屋门口，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那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衫，白发散乱，拄着枯木拐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青雾胸前的玉佩，身体微微颤抖。

　　阿烬立刻警觉，将青雾护在身后，扛尸刀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指向青雾的玉佩，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镇魂玉……你是碑灵……你终于回来了……”

　　青雾的心脏猛地一缩，头痛稍稍缓解，她看着老人的脸，莫名觉得熟悉，像是在久远的记忆里见过。“你认识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想要看清老人的模样。

　　“老身是枉死村最后的守村人。”老人缓缓开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百年前，镇煞碑封印松动，噬魂煞的怨气泄露，波及整个村庄，村民尽数枉死，唯有老身因躲在地窖，侥幸存活。玄阴子本是镇煞一脉的叛徒，他觊觎镇魂玉的力量，想释放噬魂煞，称霸荒林，便操控村民的冤魂，将枉死村变成了他的猎场。”

　　阿烬的眉头皱得更紧：“镇煞碑现在怎么样了？”

　　老人的目光转向荒林深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撑不住了……玄阴子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破坏镇煞碑的符咒，噬魂煞的怨气越来越重，不出三日，它就会彻底破印而出，到时候，整个荒林，乃至外面的世界，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青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玄阴子临死前那句话的意思。她看着老人，又看向阿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必须回去……回到镇煞碑那里……”

　　阿烬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过来，带着一丝坚定：“我陪你去。”

　　老人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青雾：“这是当年白裙神女留下的东西，她说，若有一日碑灵归来，便将此物交予她，助她完成使命。”

　　青雾接过布包，触手温热，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符咒，符咒上的纹路与玉佩、镇煞碑上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放着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镇魂符，能暂时加固镇煞碑的封印。”老人解释道，“那瓶是凝神液，能帮你稳定魂魄，不至于在与噬魂煞对抗时，被怨气侵蚀。”

　　青雾看着布包里的东西，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的宿命。她抬起头，看向阿烬，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我们走吧，去镇煞碑。”

　　阿烬点了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荒林深处，那里雾气翻涌，阴煞弥漫，却是她们必须要去的地方。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清泪。他拄着拐杖，缓缓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枉死村的晨雾，依旧像掺了墨的纱，笼罩着这片沉寂的土地。而一场关乎荒林存亡的决战，即将在镇煞碑下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