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BO的世界里，做愤怒的Beta》崇希

3、父亲的警告

　　执法者上门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来的是两个Beta，穿着标准制式灰色制服，胸前别着信息素监测仪——那种仪器通常只在检查Alpha和Omega时使用。他们对露西的父亲出示了证件，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

　　“凯文先生，我们监测到您的身份编码在过去三个月内，频繁出现在某些敏感话题的讨论中。包括但不限于：违规医疗案例讨论、未经证实的艺人死亡阴谋论，以及对帝国ABO平等政策的非建设性质疑。”

　　父亲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在Beta男性中算是高的，但此刻在两名执法者面前，显得单薄。

　　“我女儿在用我的备用身份编码。”父亲说，“她刚工作，还没有独立编码权限。”

　　“理解。”年纪稍长的执法者点点头，“所以我们是来进行初级预警的。根据《帝国网络身份管理法》，身份编码持有者需要对所有使用该编码的行为负责。如果继续出现高风险行为，可能会面临信用评级下调、公共福利资格审核，甚至影响您的工作。”

　　父亲沉默了几秒。露西站在客厅里，指甲掐进掌心。

　　“我明白了。”父亲最终说，“我会管教好她。”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父亲转过身，没有看露西，径直走向阳台。他点了支烟，露西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爸——”

　　“别说了。”父亲打断她，声音很轻，“露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奶奶当年也这么想。”

　　露西愣住了。

　　“她和你的外祖父一样参加过第三次资源战争，是后勤部队，见过真的英雄，也见过后来披着英雄皮囊的蛆虫。”

　　父亲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扭曲，“战争结束后，她以为一切会变得更好。她带着满怀希望，和你一样，写信，举报，参加集会。然后有一天，她工作的仓库‘意外’起火，她断了两根肋骨，肺部吸入性损伤，提前退休。”

　　父亲终于看向她：“你知道她晚年常说什么吗？她说：‘我以为我在推一堵墙，后来发现，我只是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我们就该装作看不见？”露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些Omega被当成牲口买卖，那些医生被灭口，沈星河他——”

　　“沈星河是沈家的烈士遗孤！”父亲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低，“连他都能被弄死，连他都能被抹得干干净净，你一个平民Beta，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露西说不出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是难以抑制的悲伤，却也是愤怒烧穿了泪腺。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把烟按灭：“活下去，露西。先活下去。在这个系统里，活着就是对它最大的反抗——如果你真的想反抗的话。”

　　那天晚上，露西没有吃晚饭。她锁上卧室的门，沉思了许久，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无法对得起父亲多年来的养育照顾，但有些事，她必须去做。

　　露西打开了那个她藏了三个月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从各种渠道收集的资料：被删除的报道截图、匿名证人的录音转文字、数据异常的分析图表。

　　她滚动着屏幕，直到目光停在一个文档上。

　　那是她从旧书市场淘来的纸质书扫描件，书名叫《平等论纲：后分化时代的可能性》，作者署名为“怀砚”——一个在官方历史中只被模糊提及的名字，帝国建国初期的理论家之一，在ABO性别理论固化前就病逝了。这本书从未正式出版过，只有少量手抄本流传。

　　她点开第五章的段落：

　　“……信息素支配论是奴隶制的变种。当我们认为Alpha的强势与Omega的柔顺是‘天性’时，我们便放弃了思考：是谁定义了这种天性？定义者又从中获得了什么？

　　真正的解放不是让Omega变成Alpha，不是让Alpha变成Omega，也不是让Beta成为新的支配者。真正的解放，是让所有人都从性别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Alpha。

　　我们有证据表明，早在帝国建国初期，第一代抑制剂的研究就已取得突破性进展，足以让三种性别在非发情期完全平等。该研究被终止，所有资料被封存。这不是技术问题，是选择问题。

　　他们需要一套永远有效的统治工具。而有什么工具，比‘天性’更无可辩驳？”

　　露西反复读着这段话。窗外的霓虹灯光渗进房间，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她想起沈星河手写信里的那句话：“他们以为标记就能驯服一切。”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空着，光标在闪烁。

　　露西眼里的光芒也在闪烁着，她知道自己已经不会走回头路了，但她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

　　她开始打字。

　　第一行是：“给未来读到这些文字的你：如果你看到这份记录，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

　　第二行是：“但请不要悲伤。请保持愤怒。”

　　第三行是：“然后，把这份愤怒，变成更聪明、更坚韧的行动。”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照进房间时，她将资料文件和文档整理压缩，设置了三重加密，上传到七个不同的匿名云端，并设置了定时发布——如果连续三个月没有手动取消，文件会自动发送到她指定的三十个邮箱，那些邮箱的主人，有她最信任的学生，有讨论组里志同道合的陌生人，也有她暗中调查到的、尚在系统内却心怀不满的低级官员。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把脸，换上教师制服。今天上午有她的“帝国伦理与公民责任”课。

　　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Alpha，有Beta，也有Omega，他们的眼神里还留着未被现实磨损的好奇——露西没有打开教材。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章节。”她说，声音平静，“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如果教科书上写的历史，和你在生活中看到的世界对不上，你该相信哪一个？”

　　教室安静下来。

　　一个坐在后排的Alpha男生举手：“老师，教科书是经过专家审核的，应该更可信吧？”

　　“那么，”露西问，“审核教科书的专家，他们的生活经验，和你一样吗？”

　　学生们的眼神开始变化。

　　露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思考。”

　　“从今天起，我可能无法教给你们‘正确’的答案。”她说，“但我希望教给你们思考的能力。思考你所见到的一切，质疑你被告知的一切，尤其是当那些话来自看起来无可置疑的权威时。当然，你们也可以质疑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不会背叛你的，就是你自己的判断力。而判断力的前提是，你要有勇气去看清——哪怕看清的真相，会让你痛苦。”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有几个走得特别慢，欲言又止。

　　最后离开的是一个瘦小的Omega女生，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露西一眼，小声说：“老师，您今天讲的……和以前不一样。”

　　露西微笑：“人都是会变的。你也一样。”

　　女孩点点头，离开了。

　　露西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窗外，帝国军部大楼的Alpha符号依旧在闪烁，规律而冰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她也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还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正在从麻木中醒来，从恐惧中抬头，从绝望中寻找微光。

　　她相信只要将火种种下。

　　当风吹起的时候，他们终将学会，如何在黑暗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