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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暗中的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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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的生活开始分裂成两个世界。
白天,她是第七区公立重点高级中学的Beta教师,讲授着帝国教育部审定的历史——一部Alpha统帅们英明决策、Omega辅佐者温柔奉献、Beta建设者勤恳付出的、线性通往繁荣的史诗。
夜晚,她是匿名的“档案员L”,在加密网络深处整理那些即将消失的证据:
beta夫妇“启明儿童医疗案”的庭审记录(医院最终只被判定“管理疏失”,罚款金额不及涉事主任医师半年的分红);
Alpha退伍军人陈岩失踪前最后的活动轨迹(他曾为沈星河发声,最后的公开动态是一张边境星空照片,配文“这里的星星,比某些大楼的灯牌干净”);
还有十七份不同年份、不同城市,但模式高度相似的“意外死亡”调查报告。
她的卧室地板上铺开了一张手绘的帝国地图。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事件:红色是医疗黑幕,蓝色是帝国军警系统腐败,黄色是Omega贩卖网络,黑色是“被自杀”的举报者。图钉之间用丝线连接,渐渐地,丝线在几个核心区域——帝国首都圈、西部经济区、南方资源矿区——交织成三张狰狞的网。
网的中心节点,指向那些在新闻里光鲜的名字:明星、导演、慈善家、企业家、议员、将军等等。
露西盯着这张地图,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怪兽的轮廓:它不是某个具体的恶人,而是一整套系统。一套将ABO生理差异固化为永恒等级、将资源输送伪装成天赋权利、将压迫美化为保护的系统。
现在的帝国是一个“寡头共和制包裹世袭贵族外衣”的混合政体。
一个名义上的、血统高贵的元首(S级Alpha世袭),作为国家的象征、统一的偶像,出现在教科书和宣传片中。真正的权力掌握在 “元老院” 手中。元老院主要由世袭贵族、财阀巨头、高级官僚与军事将领以及知识权威构成。
世袭贵族,以旧军事贵族为主,在战争中崛起,如今部分失势。
财阀巨头,掌控信息素药物、媒体、科技的垄断集团。
高级官僚与军事将领,系统的实际运营者和暴力机器掌控者。
知识权威,如ABO伦理委员会主席、帝国科学院院长等,负责提供“科学”和“伦理”背书。
这是一个 “寡头联盟” 。他们共同维护ABO等级制,因为这是他们特权的来源。元首是他们推出来安抚民众、维系传统的“吉祥物”。
露西通过大量的资料,分析推断出,这个联盟内部存在激烈但隐蔽的派系斗争(如旧贵族vs新财阀,军方vs文官),这解释了为何系统有时反应迟缓、为何有时“舆论压力”能起到微妙作用——因为各派系在互相制衡、趁机攻讦。
“天性论” 是这个寡头联盟的共同意识形态基石,是他们合法性的来源,因此任何动摇它的思想,都会遭到整个统治集团的联合压制。
露西想到沈星河,沈家满门忠烈,他是烈士之子,却成了各派系权力斗争、资本实验与意识形态□□的交叉牺牲品。他的死必须被抹去,因为他的存在和所作所为,同时威胁了多个寡头的利益和共同的意识形态神话。
敌人不是一个昏君,而是一张结构性的、利益固化的巨网,一种“制度性的恶”。
露西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与窒息,以及一时间不知道与谁说的孤独感。这个世界烂透了……
也是在这个阶段的某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
里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本用再生纸粗糙印刷的小册子,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ABO社会结构性矛盾的分析(未定稿)》,以及一块老式数据芯片。
小册子的纸张脆弱,字迹是简陋的打印体,但内容让露西的手指发冷又发烫。它用冷静到残酷的数据,剖析了帝国建国以来ABO人口比例的变化、资源分配曲线与性别权力的关联,并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
“当前帝国的主要矛盾,并非Alpha、Beta、Omega之间的性别矛盾,而是垄断生产资料与信息素支配权的特权阶层,与广大被剥削的三种性别劳动者之间的矛盾。性别对立是被刻意制造和放大的烟幕弹。”
文章引用了大量露西从未见过的历史档案片段:帝国建国初期,曾有Omega工程师团队主导了星舰引擎突破;曾有Beta士兵担任过前线集团军指挥官;曾有一份由首任元勋联合签署的《平等宣言》草案,其中明确写道“分化是生命的偶然,不应成为命运的枷锁”。
而这一切,在帝国进入“稳定发展期”后,从教科书里悄然消失。
数据芯片里,有一份名为《On Practice》的PDF文档,和一段模糊的影像。背景像是个废弃仓库,一个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的Omega男子坐在镜头前——是沈星河。和舞台上精致柔美的形象完全不同,他穿着普通的工装裤,膝盖上放着一本旧书。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他们以为拿走所有备份了,但我留了一份在这里……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我父亲真正的老部下手里。”
他举起那本旧书,露西看清了书名:《On Practice》。
“这本书,是我父亲留下的。不是军功章,不是将军服,是这本书。”沈星河抚摸着书页,“这本书的扉页上,我的父亲留下了一句话——致我的孩子:真正的力量源于清醒的头脑和为人民而战的心。”
“他当年说,真正的战斗力,不是信息素等级,而是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现在我知道了,我的战斗,就是把‘他们’的样子,让更多人看清楚。”
录像最后,沈星河直视镜头,仿佛穿透时空看着露西:
“别相信‘天性’。那是他们编的牢笼。去找真相,哪怕真相现在看起来……毫无用处。”
录像结束。
露西坐在黑暗里,泪水无声流淌。这一次不是为了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奇特的、被理解的慰藉。她不是一个人。沈星河不是,艾薇不是,陈岩不是,那些地图上的图钉都不是。
他们是同一场大火中,先后燃起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