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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柴房2 灶膛的暖意 ...

  •   灶膛的暖意还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余烬的白气慢悠悠地飘,卷着杏花香在鼻尖绕了又绕。
      杏子望着童磨澄澈却空茫的眼,指尖又轻轻揉了揉他发顶,方才绷紧的神情渐渐松了些,眼底的郑重化开,又成了软乎乎的温柔。
      童磨垂着眼,指尖还贴着她心口的位置,似在回味那平稳的跳动,半晌才轻轻收回手,又去看柴堆上那片皱巴巴的杏花瓣,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动作依旧轻得怕碎了它。
      忽然,院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嗓门又亮又急,打破了院落的静谧,一声叠着一声往柴房这边飘来。
      “神子大人!您在哪儿啊?”
      “神子大人!饭点到了,该用膳啦,快些出来呀!”
      许多人的声音重合到一起,都是在找童磨的,带着几分慌乱的急躁,脚步声踏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咚咚响,还有掀帘子、翻廊下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
      童磨的指尖猛地顿住,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下意识往杏子身边凑了凑,肩头轻轻挨着她的胳膊,微凉的指尖攥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无措的依赖。
      杏子的心也跟着一紧,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安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急色。
      她太清楚这儿的规矩,神子身份尊贵,躲在柴房里这般久,若是被他们撞见,少不了要念叨,说不定还会禀告给童磨的父母。
      更要紧的是,这般大呼小叫,若是惹得童磨厌烦,或是让他觉得不自在,反倒不好。
      她凑到童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软乎乎的气音拂过他的耳尖,带着暖意:“别出声,他们找得急,咱们抄近路回去,好不好?”
      童磨没说话,只眨了眨眼,攥着她袖口的指尖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在应声,七彩的眼眸里映着她的眉眼,没半分波澜,却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微微颔首。
      杏子放了心,先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踮脚往柴房门缝处看了看,见他们都扎堆在正厅门口,正往厢房那边去寻,院里此刻空荡荡的,正是好时候。
      她回身牵住童磨的手,掌心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又替他理了理衣角,拍掉沾在发顶的细碎柴屑,动作轻得像拂过柳絮:“跟着我,脚步轻些,别出声。”
      童磨的指尖被她暖着,乖乖跟着起身,步子放得极慢,像只听话的小兽,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柴房的后门挨着院墙根,常年不用,只掩着一扇矮木门,门外是条窄窄的夹道,铺着青石板,草木长得半高,正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影,是条少有人走的小路。
      这还是杏子在这里打杂,无意间摸索出来的路。
      杏子先轻轻推开木门,探出头确认没人,才回头朝童磨伸手,眼底漾着软笑,比了个“来”的口型。
      童磨见状,小步迈过去,伸手虚虚攥住杏子的后襟衣角,力道极轻,只搭着两层粗布。
      就像小孩总喜欢抓着大人衣角,生怕跟丢,在童磨的心里,杏子就像个明确的参照物——她和旁人不一样,一开始就对着他哭哭啼啼的,跟着她走应该不会出错,也不会被那些吵闹的人们围住。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夹道走,杏子在前领路,脚步放得极轻,时不时侧头瞥一眼身后的童磨,用眼神示意他跟上来。
      夹道里光线沉,比柴房更暗些,头顶枝叶交错挡了天光,风一吹,草木叶子沙沙蹭着衣角,混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杏花香,清冽又实在。脚下青石板凹凸,偶有碎石子硌脚,两人的脚步声轻得压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童磨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那截衣角上,布料粗糙,和他身上细腻的衣料截然不同。
      他无意识地摩挲两下,像在确认这处着力点还在,不会走散。他倒是觉得很奇怪,这人身上总有种熟悉感,很特别,怪得很。
      不过走了三四步,他忽然停住,轻轻拽了拽那截衣角,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前面的人察觉。
      杏子立刻顿脚回头,没说话,只挑眉用眼神询问,指尖还下意识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就见童磨抬了抬手,指尖纤细,动作生涩又直白,径直往她鬓边去——那里沾着片半蔫的杏花瓣,粉白的瓣边已经发褐,贴在发丝上很显眼。
      他的指尖没个轻重,先蹭到她的发梢,才捏住花瓣的一角,慢慢扯下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莫名放了慢,许是觉得这软乎乎的东西一碰就碎,和这人身上的暖一样,是种陌生的存在。
      扯下花瓣后,他垂眸盯着掌心那片皱巴巴的花瓣,七彩的眼眸里一片空茫,没有半分波澜,只多了几分探究陌生事物的专注——这东西怎么会粘在她身上?和她一样,都透着点说不清的奇怪。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杏子,就只是单纯示意,像在说“你身上有这个”。
      杏子的心轻轻动了下,却没多余动作,只抬手随意拂了下鬓角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实在的催促:“柴房沾的,别耽搁。”
      童磨闻言,指尖捏着花瓣,又往她方才沾着花瓣的地方递了递,动作僵硬,像是想帮忙别回去,但更像照着原样归位,他记东西只认原样,方才在她鬓边,就该放回原处,算不上贴心,只是本能的规整。
      没对准位置,花瓣直接落在她的衣领上,晃了晃就稳住了。
      他歪了歪头,七彩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显然没弄懂为什么没归位,抬手就要再去碰。
      “别碰了。”杏子伸手轻轻挡开他的手,动作干脆,没带亲昵,只透着急,“他们快寻过来了,走。”
      童磨的手顿在半空,没再动,也没什么不悦,只收回手,重新虚虚攥住她的后襟衣角,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杏子转过身继续领路,脚步稍快了些,身后的童磨亦步亦趋跟着,步子不大,却稳稳的,始终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前不后,全程没发一声,只那攥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松,大概是觉得,这奇怪的人,比那些吵闹的人们要顺眼些。
      不久两人走到了夹道的尽头,廊柱隐隐掩着出口,他们能清晰听见他们寻找神之子的声音。
      要离别了,下次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待在一块儿....
      杏子想帮童磨把身上的衣服整理的干干净净的,好不出错地把他送回到他们那用膳,但是快到分别的时候了,她又有些不舍。
      她目光落在他前襟微皱的衣料上,指尖迟迟没落下。她想多同他待片刻,哪怕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站着看他,看着这辈子还没被恶意浸透的他,心里也总是踏实的。
      但一旁寻找神之子的声音不断催促着她,提醒她不能再耽搁,再迟些被撞见,只会给童磨招来麻烦。
      她终于还是抬了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衣料的褶皱处,却没立刻抚平,反倒借着理衣料的由头,动作放得极慢。
      她贪恋这片刻的相守,每慢一分,就能多陪他一分,这是两世里,难得能触到他的时光,她舍不得错过分毫。
      指尖循着布料的纹路慢慢捋,偶尔掠过他衣襟下细腻微凉的肌肤,那触感转瞬即逝,像碰了块温凉的羊脂玉。
      她不敢多停留,又怕太过刻意惹他厌烦,却又忍不住悄悄放慢速度,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指尖再拂过时,刻意多蹭了半秒,暖融融的指尖沾着他的微凉,心口悄悄泛起软意。
      前襟的褶皱渐渐抚平,她的手却没立刻收回,目光又落向他的肩头,果然沾着半片草叶。
      该是方才夹道里蹭到的,浅绿的叶尖微微发蔫,贴在他素净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她抬手,指尖捻住草叶的根部,动作轻缓得怕惊扰了他,捻起时,指腹又不经意擦过他的肩头。
      这次的肌肤相触比方才更明显些,他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凉丝丝的。
      她心头微颤,连忙收回力道,草叶轻轻落下,被风卷着飘远,像一辈子的时间,转瞬即逝。
      她只是想再多找个理由,多在他身边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指尖碰一碰他的衣料也好。
      做完这些,她像是还没找够停留的由头,目光又扫过他的袖口,明明平整得很,却还是伸手轻轻理了理。
      指尖依旧是避着又似不经意地略过他的手腕,那点微凉的触感,落在心头,悄悄漾开甜,又显得有些怅然。
      上辈子她是郡奉行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凭着家世便能随意出入极乐教,不必这般小心翼翼藏着躲着,更不必借着整理衣料的由头,贪恋片刻的触碰。
      那时多好啊,她能光明正大凑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逛市集,随随便便就能带他去吃街角的大福、巷尾的金平糖,他虽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会乖乖跟着她走,会接过她递来的点心。
      那时的亲近,坦荡又自在,从不必担心旁人的目光,不必顾虑极乐社的规矩,更不必怕这片刻的暖,转眼就散。
      可这辈子,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苦难人,无家世无依仗,能留在极乐社已是侥幸,连做他的贴身侍女都不够格,只能远远看着,偶尔借着这样的意外,才能有片刻的近身。
      这样亲密接触的日子,太少太少了,少得让她忍不住贪心,少得让她每一次触碰,都要反复掂量,不敢逾矩半分。
      下次再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下次再能这样碰一碰他的衣发,又要找什么合情合理的由头?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片刻的安稳,不过是侥幸,往后想再靠近,只会更难。
      她必须想别的办法,得寻一个能名正言顺待在他身边的身份,这一世她早早就遇见了他,遇见了干净纯粹、还没被世俗恶意浸透的小童磨,她绝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他跌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不能再无能为力远远地看着了,她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要守着他,陪着他,不让他再孤单一人。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口的怅然渐渐被这股坚定的执念压下去,只剩滚烫的暖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她再看着童磨,他身形尚小,比她矮了小半个头,正乖乖垂着眼站在跟前,七彩的眼眸落在她反反复复忙碌的手上,没半分情绪,只安安静静站着,不躲也不闹,任由她动作。
      他只觉得奇怪,这人在他身上整理了半天的衣服,又故意不小心地碰到他,但是他也不难受,至少比旁人的触碰要顺眼些,他便懒得动。
      整理完袖口,她又抬眼看向他额前垂落的白橡色碎发,发丝软乎乎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几缕不听话的还垂在眉峰前,衬得那双七彩眼眸愈发清透,也更显身量的娇小单薄。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慢慢拢住那些碎发,指尖插进柔软的发丝里,一点点捋到他耳后。
      指尖蹭过他耳尖时,带起一点微凉的风,童磨下意识偏了偏头,却没躲开,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她的指尖在他耳后停顿了半秒,才缓缓收回,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软和耳尖的凉,触感的真切,让她越发舍不得了。
      她退后小半步,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周身,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
      衣摆平整服帖,没有半分褶皱,发间清爽,不见半点柴屑草末,肩头光洁,连方才沾过草叶的痕迹都没留,连他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干干净净的,莹白细腻,半点看不出去过柴房、沾过烟火气的痕迹。
      不会被他们挑错,也不会被盘问,他能安安稳稳去用膳了。
      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肩头微微往下落了落,方才一直紧绷着的脊背稍稍舒展,揪着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只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怅然,半点没散。
      外面的呼喊声又近了些,容不得再多耽搁。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刻意弯了弯腰,迁就他偏矮的身形,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过青石板,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声音压得极低,软乎乎的裹着灶膛余烬的暖意,像落在耳畔的羽毛,轻轻飘进他耳里:“现在出去就好,他们忙着寻你,心思都乱了,不会多问的,我在这儿看着你。”
      语气里藏着两世的珍重,还有没说出口的牵挂,她要看着他平安走到他们身边,看着他稳妥归位,才能彻底放心。
      童磨闻言,缓缓抬眼,没应声,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半分情绪,只转动眼珠往外面看了看。
      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方才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抬了起来,指尖虚虚悬在她的袖口上方,顿了两秒,才轻轻搭上去。
      这次没攥紧,只软软贴着,布料粗糙的触感蹭着指尖,还有底下传来的一点暖意,比周遭的风要舒服些。
      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指尖,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不是依赖,是觉得这处暖乎乎的存在,能让他分清方向,比外面的喧闹要踏实些,也比旁人要顺眼些。
      这般顿了半晌,廊下的风又吹过来,卷起她耳旁的发丝,也吹动了那片沾在衣领上的杏花瓣。
      童磨的目光落在那片粉白的花瓣上,顿了顿,才慢悠悠松开贴着袖口的指尖,布料从指腹滑过,留下一点浅淡的触感,转瞬就散。
      他没立刻迈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抬,指尖纤细,动作慢而笨拙,一点点往她耳旁凑,眼神里带着几分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杏子正看着外面,没防备他的动作,只觉耳旁一凉,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杏花瓣。
      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只确认花瓣稳稳贴着没被风吹掉,就立刻收回了手,没多做停留,也没多余动作。
      他只是记着这花瓣方才就粘在她身上,此刻还在原处,便觉得更稳妥了。
      做完这动作,他才缓缓直起身,往外走着,步子迈得慢悠悠的,不快不缓,衣摆扫过廊下的青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规整端庄,和方才夹道里跟着她亦步亦趋的模样,判若两人。
      杏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轻轻贴着廊柱躲进阴影里,生怕被其他人瞧见,又探出半张脸,目光牢牢跟着他的身影,一瞬都不敢挪开。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整个人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人瞥见他的身影,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焦灼瞬间褪去,齐齐松了口气,忙不迭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手上端着的素斋托盘稳稳托着,还有一盘蒸鱼,只撒了些许细盐提鲜。
      又是这些东西,上辈子他就没吃过什么甜的....
      “神子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其中一个人语气里满是庆幸,又不敢多问半句,只恭敬垂着头,“快用膳吧,教主夫人和教主大人下山之前吩咐过我们照顾好您。”
      童磨没看他们,七彩的眼眸淡淡扫过托盘里的清淡菜色,没半分兴趣,径直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子依旧慢悠悠的,没停半分。
      那些人连忙跟上,簇拥着他往竹篱深处的小木屋走,不多时就护着他走的越来越远。
      上一世也是这般望他背影。
      杏子带他逛完山下的小吃摊,晚上两人一道回极乐教,天早黑透,街边灯笼昏黄,小教主手里攥半块金平糖,指尖黏着糖霜,眼底还飘着点甜后的微光。
      面对即将到来的苛责,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她不希望童磨当什么“神之子”了,那时候她就求神佛,求他往后能为自己活。
      可最后还是落空了。
      而今眼前这小小背影,被规矩裹着归位,方才还能碰他的发、触他的指尖,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做“神之子”。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耳旁的杏花瓣,指尖还残留着他方才微凉的触碰,那是这满心酸怅里,唯一的暖意。
      风卷着杏花香吹过,心口的怅然落了底,只剩滚烫的坚定——这辈子,说什么都要护着他,一定不能让他堕落到黑暗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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