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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山 ...

  •   风还在卷着杏花香飘,童磨的身影彻底融进竹篱深处,簇拥着他的脚步声、恭谨的低语声,渐渐远得听不真切,廊下终于重归安静,只剩风拂过草木的沙沙轻响。
      杏子还贴在廊柱的阴影里,探着的半张脸没立刻收回,目光依旧黏在那处空荡荡的转角,方才落在耳旁的暖意,还残着几分,指尖碰了碰衣领上的杏花瓣,软乎乎的触感,和童磨方才贴着袖口的指尖一样,轻得像场梦。
      她站了半晌,直到风里的人声彻底散尽,才缓缓直起身,肩头又垮了下去,方才紧绷着的稳妥,此刻尽数卸了,只剩满心的空落落。
      转身往夹道走时,步子慢了许多,脚下青石板凹凸,硌得鞋底发沉,方才被灶膛暖透的身子,此刻竟渐渐泛了凉。
      夹道里的草木还沾着细碎的光影,方才两人并肩走过的痕迹,早被风扫得干净,只剩她孤零零的脚步声,轻得落在风里,没半点回响。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粗布的粗糙,才想起方才攥着她后襟的那双小手,莹白细腻,凉丝丝的,碰一下都像碰着易碎的瓷,此刻再摸自己的衣角,只剩空荡荡的触感,连半点余温都没留住。
      走到柴房后门时,她轻轻推开那扇矮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这静悄悄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寂。
      柴房里还飘着灶膛余烬的暖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方才两人交握的地方,柴草堆还是温的,那片皱巴巴的杏花瓣,还安安稳稳落在柴堆上,和童磨方才小心翼翼触碰时一模一样。
      杏子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软得发蔫,和她此刻的心绪一样,没着没落的。
      她在柴草堆旁坐下,后背靠着微凉的木柴。
      孤零零的感觉,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两辈子好像没什么区别,他还是逃离不了神之子的枷锁。
      不知坐了多久,灶膛的余温彻底散了,柴房里渐渐凉下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鼻尖发涩。
      她忽然想起方才瞥见的托盘,素净的青菜卧在白瓷盘里,清蒸蒸的鱼只在鱼鳃处撒了星点细盐,瓷盘底凝着浅浅一层清汁,连半点油星子都寻不见,和上辈子他每天的吃食,半分差别都没有。
      这几天真正的教主和教主夫人不在,他们还能偷偷给教主塞点好吃的零嘴,但在童磨父母的安排下,他是神之子,每日的餐食都很寡淡无味。
      她太清楚了,这日复一日的寡淡,哪里是神之子的清修,分明是在慢慢磨掉一个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人活一世,先有口腹之暖,才有心上的感知,酸甜苦辣尝遍了,才懂欢喜与怅然,才知牵挂与惦念。
      童磨打小就被困在这方寸极乐社里,味蕾先被规矩封死,尝不到酸甜苦辣咸,连舌尖的知觉都淡了,心上的情绪自然也跟着空茫,到最后连欢喜是什么滋味都辨不清,只剩一片死寂的澄明。
      要拉他从那片空茫里出来,就得先撬开他的味蕾。一个人的改变,本就该从他的胃开始。
      她想起了上辈子她答应过带他吃的樱花荻饼,虽然后来阴差阳错下喂了他吃了一块,但两人都是恶鬼,吃下去的樱花荻饼不是最初的味道,那这辈子,她想亲手做给他,让他尝一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杏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眼底的空茫渐渐散了,多了几分笃定。
      她得学着做,学会了,总能寻着机会给他送去。
      极乐社的厨娘大婶在西侧的伙房忙活,应该是收拾膳后的残局,杏子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确保自己模样周正,才轻手轻脚出了柴房,往伙房的方向走。
      伙房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洗碗的哗啦声,大婶正站在灶台前,撸着袖子擦铁锅,力道极大,铁铲敲着锅沿,叮叮当当响,看着不太好亲近。
      杏子站在伙房门口,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唤了声:“大婶。”
      厨娘大婶回头,脸上还沾着点面粉,眉头一皱,语气算不上和善:“你这打杂的,不去收拾柴房,来伙房做什么?”
      杏子攥了攥衣角,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恭谨:“大婶,我想跟您学做一样吃食,叫樱花荻饼,您看方便吗?”
      她特意放低了姿态,眼底带着几分恳切,想着若是大婶肯教,她往后多来伙房搭把手,多干点活便是。
      可这话刚落,厨娘大婶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铁铲往灶台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响,吓得杏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樱花荻饼?”大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咱们极乐社的吃食,讲究清清淡淡,哪能做那些甜腻腻的东西!再说了,神子大人的吃食都是教主定下的规矩,半点错处都不能有,你这丫头,心思怎么这么活络!”
      “不是给神子大人的,”杏子连忙解释,声音更轻了,“是我自己想吃,想着学点手艺,往后也能填填肚子。”
      “自己吃也不行!”大婶半点不留情面,挥手就赶她,“伙房岂是你随便学东西的地方?赶紧回柴房去,再在这儿瞎掺和,仔细我禀报教主,罚你不许用膳!”
      大婶的嗓门又亮又凶,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眼神里的厌烦明晃晃的,没半点转圜的余地。
      杏子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粗布都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心口又酸又涩,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句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大婶性子烈,再求下去,也只会讨更多责骂,说不定真会被禀报给教主,到时候别说留在极乐社,连靠近童磨的机会都没了。
      她咬了咬唇,没再多说一个字,只默默往后退,一步步退出伙房,身后还传来大婶不耐烦的嘟囔声,嫌她碍眼。
      夕阳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暖黄色,杏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步子沉得很,方才被责骂的委屈,还有想学做荻饼的急切,缠在一起,堵得心口发闷。
      她走到院角的杏树下,靠着树干站定,风一吹,落了满肩的杏花,簌簌的,像上辈子他落在她发间的碎发。
      不能求厨娘大婶,那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樱花荻饼的方子,她上辈子记得清清楚楚,糯米要泡得透,红豆要煮得沙软,樱花粉要选最细腻的,这些东西,极乐社里没有,山下的市集上,一定有。
      她这辈子本来就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偷偷溜出去....应该也没什么吧。那如果他们这几天需要她来忙柴房的杂活,发现她不在了该怎么办....
      但杏子一想到童磨日日吃着寡淡的菜色,想到上辈子当鬼的时候童磨硬噎下去的荻饼,还有她曾经给童磨的约定,春天到了就带他吃荻饼,现在杏花都开了,刚好是春天。
      被发现了的话,赶出去便赶出去,若是不能守着他,不能兑现当年的约定,不能让他尝到该有的甜,留在极乐社,又有什么意义。
      这辈子,她绝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黑暗里。
      哪怕冒险,也要去试一试。
      她先回了柴房,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叠成小小的方巾,塞进袖口内侧,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衣摆,确保没有破绽。
      方巾是她刚来极乐社时,分到的粗布裁剩下的边角,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来回叠了四层,叠得方方正正,厚实得能兜住细碎的米粮,贴着胳膊内侧软肉塞好,抬手晃了晃,再弯腰屈膝,方巾稳稳贴在原处,半点不显山露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起身时目光扫过柴房墙角堆着的旧草鞋,是前几日翻修柴房时拆下来的,鞋绳虽有些松垮,鞋底却还扎实,沾着晒干的草屑,带着点阳光的燥气。
      她脚上的布鞋薄底软面,方才在柴房外的青石板上走,已硌得脚底发涩,后山草木丛生,这般布鞋定然走不得远。
      她弯腰拎起草鞋,蹲在柴草堆边慢慢脱了布鞋,赤脚踩在柴房地面的泥土上,凉丝丝的潮气裹着柴灰的涩意,从脚心漫上来。
      草鞋比她的脚大些,她扯了两根捆柴的细草茎,在脚踝处细细缠了两圈,打了个紧实的活结,踩上去试了两步,脚步稳当,落脚时也悄无声息,再合适不过。
      又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褂子,衣襟边角被灶膛的火星燎出个小缺口,她顺手往内折了折,用指尖摁出一道浅痕,避免走动时勾到草木。
      袖口仔细捋平,严严实实遮住内侧的方巾,鬓边垂落的碎发,她随手捻了根柴草杆,轻轻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视线能看得更清,也免得发丝垂落遮挡,惹出不必要的动静。
      她耐心等了片刻,直到劈柴声停了,浣洗的水流声也渐渐淡去,院子里只剩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响,才轻轻握住木门的门栓。
      门栓是原木做的,没上漆,摸起来糙手,常年开关磨得有些光滑,只是门轴久未打理,平日里稍一用力,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早有留意,先前烧火时攒了点干燥的草木灰,此刻从袖袋里捻出一点,细细抹在门轴与门框的缝隙里,又轻轻转了转门栓,果然顺畅了许多。
      她屏住呼吸,指尖缓缓往上抬门栓,动作慢得像掐着时辰,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匀,生怕半点声响打破这院子的清净。门栓离开卡槽的瞬间,只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响,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门栓落地前,她伸手稳稳接住,轻轻放在门后堆着的干柴上,垫了两层软和的枯草,彻底消了磕碰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拉开一道门缝,只够探出半只眼睛往外望。
      天光已然西斜,夕阳把院中的竹篱、杏树都拉得老长,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斑驳交错,温柔又安静。
      社里的人都各自回了住处歇晌,或是在自己的劳作区域忙活,院中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瓣杏花瓣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慢悠悠打旋,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她下意识往童磨住处的方向望,那间小小的木屋藏在竹篱深处,窗纸透着浅淡的天光,安安静静的,想来他该是端坐在案前,对着那盘寡淡的青菜与清蒸鱼,小口小口地吞咽,动作规整得像个被设定好的木偶,连咀嚼都透着疏离,尝不出半点烟火气。
      心口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蹭到粗糙的衣料,涩意漫上来。她不敢多耽搁,借着杏树与竹篱的阴影掩护,侧身从门缝里溜了出去,草鞋尖先落地,轻轻踩在青石板上,半点声响都无。
      落地后,她依旧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后山方向走。墙根处长着些细碎的青草,沾着夕阳的余温,草鞋踩上去软软的,风从耳畔轻轻吹过,带着杏花香,淡得几乎抓不住,像她两辈子都想攥紧的那点暖。
      路过院角的水槽时,水槽里还留着浅浅的水,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淡淡的橘红,她抬手掬了一捧清水,往脸上拍了拍,凉意驱散了几分焦躁,也让头脑更清醒些,指尖沾着的柴灰被洗净,露出指尖原本的嫩白,只是方才收拾柴草时蹭出的红痕,格外显眼。
      往后山去的路,没有明确的路,后山无人打理,草木便肆意生长,渐渐掩了原本的痕迹。
      她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脚下的青石板渐渐消失,换成了松软的泥土,草叶没过脚踝,蹭得皮肤微微发痒。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轻轻拨开身前的草木,避免枝叶晃动过大发出声响,也怕尖刺勾到衣摆。
      她若是被撞见往后山去,难免会有人随口问起。她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默默往前走着,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出现一道矮矮的土坡,这便是后山的边界了。
      上辈子极乐教壮大后,派人推平了土坡,修了规整的山道,可此刻的土坡,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坡上爬满了藤蔓,枝叶茂密,层层叠叠,把土坡盖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能容人通过的空隙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才彻底反应过来,这辈子的极乐社尚未修缮,和上辈子那个规制森严的极乐教,本就不是一个模样,后山的草木无人修剪,早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她蹲下身,伸手慢慢拨开藤蔓的枝叶,指尖触到藤蔓上细密的绒毛,还有黏腻的汁液,蹭在指尖,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枝叶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根茎,紧紧扒着土坡,稍一用力,藤蔓的尖刺便扎进指尖,细细的疼,一点血珠冒了出来,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瞬间便没了踪影。
      藤蔓的尖刺划过她的脸颊、脖颈,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红痕,火辣辣地疼,身后的裙摆也被尖刺勾住,“嘶啦”一声,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风一吹,凉意顺着破口往里钻,沁得皮肤发颤。
      指尖被尖刺扎得钻心,黏腻的汁液蹭在伤口上,又疼又麻,这一刻杏子忽然僵了半秒。
      上辈子她成了恶鬼,血鬼术分明是操控藤蔓,万千藤条都听她的号令,别说是这般寻常野藤,就算是千年老藤,也得顺着她的心意蜷曲,何曾受过这样的磋磨?
      那时她指尖微动,便能让藤蔓破土而出,护她周全,可如今,她只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连挡开这丛生尖刺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其划破皮肉,留下满身细碎伤痕。
      她晃了晃神,转瞬又压下那点怔忪,此刻不是回想过往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不能停。
      藤蔓的枝叶还在往她身后勾扯,衣服的破口又被扯大了些,粗布碎片挂在枝桠上,她微微用力挣开,带起几片碎叶,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才总算彻底钻出了藤蔓丛,重重落在后山的草地上。
      落地时掌心先撑了下地面,泥土里的小石子蹭过指尖的伤口,疼得她指尖蜷缩,掌心沾了湿泥,混着血珠,黏糊糊的一片。
      她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的划痕往下淌,混着藤蔓的淡绿色汁液、脸上的泥污,在下巴尖聚成水珠,一滴滴砸在草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蹭过脸颊的红痕,火辣辣的疼意瞬间窜上来,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脸上的伤,却也只是蹙了蹙眉,没再多管。
      低头打量自己,粗布褂子上沾了不少草屑与淡绿汁液,看着脏污不堪,脖颈里、耳后全是细细的划痕,一动便牵扯着发疼,身后的衣服破了长长一道口子,从腰侧垂到膝头,风一吹便猎猎晃动,凉意顺着破口往里钻,沁得皮肉发颤,浑身都透着狼狈。
      她扶着身边一棵矮树缓了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伤口,上辈子她还可以操纵藤蔓,而今却会被藤条所伤。
      这具身体,真是弱得不堪一击,可偏偏,是这具身子,能陪在童磨身边,能亲手给他做樱花荻饼,能一点点试着把他从黑暗边缘拉回来——这般想着,身上的疼好像也淡了些,心口那点滚烫的执念,反倒更甚了。
      定了定神,她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拍不掉的汁液便由着它沾在布上,又抬手拢了拢衣服的破口,虽遮不住,却也能挡去些许凉意。
      天边的夕阳只剩最后一点橘红,正一点点往下沉,林间的光影越来越暗,草木长得半人高,遮天蔽日,根本辨不清方向。
      可她心里半点不敢慌,只一遍遍想着童磨案前那盘寡淡的青菜,想着他空茫无波的眼眸,想着上辈子他堕入黑暗时的孤寂模样。
      暮色渐渐浓了,把她的身影慢慢融进昏暗中,身上的伤痕还在疼,脚下的路还未知,可她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心口那点执念,亮得像林间唯一的星火,指引着她,朝着有烟火气的方向,一步步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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