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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柴房1   柴房里 ...

  •   柴房里的光线愈发柔暗,灶膛余烬还冒着浅浅的白气,将两人交握的手烘得暖融融的。杏子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童磨微凉的手背,指腹蹭过他细腻如玉的肌肤,方才汹涌的泪意渐渐敛了,只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嘴角却凝着未散的软笑。
      童磨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七彩的眼眸里一片空茫,无半分波澜,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他只是觉出掌心的温度和自己的不一样,没有半分贪恋,只是本能地感知着这陌生的触感。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孩童的直白,语气里无喜无悲,
      “你方才又哭又笑,好丑。”
      呃....
      怪不得上辈子无惨不愿意搭理你,说话真难听。
      不过还好,说的不是她原本的皮囊。
      杏子没嗔怪,也没辩解,只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眼尾残留的眼泪,指尖带着刚碰过凉手背的微凉,蹭过泛红的眼尾时,惹来一丝浅浅的痒。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温柔,像灶膛余烬裹着的暖意。
      “现在我不哭了,我心里甜甜的。”
      “甜?”
      童磨歪了歪头,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茫然,语气平直,没有好奇,只有本能的追问。
      他抽回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按了按方才被暖着的地方,像是在琢磨“甜”和这暖意,有没有关联。
      “是呀。”
      杏子笑着点头,眼尾的红还未褪尽,笑意却染得眉眼都软了。
      她往前挪了挪,和他挨得更近些,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语气温柔得像哄着易碎的珍宝,很认真地教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教主。
      “心里甜就会幸福,要是心里酸酸的,人就会感到难过。”
      童磨的眉头轻轻蹙起,七彩的眼眸里聚起几分专注——不是在意,是方才杏子说过的“幸福”,他有印象,牢牢记着那句没懂的话。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字字都透着孩童的认真,像是在背诵记牢的规矩。
      “你之前说过,幸福是你喊我的名字,我喊你的名字,我们都记得彼此的样子。”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杏子,空茫的眸子里满是懵懂的探究,“这样,心里就会甜吗?”
      末了,又补了句,执着于没弄懂的词。
      “那酸是什么?”
      杏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轻轻一软,又有些犯难。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对哦。”
      她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童磨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这些都不是具象化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慢慢感受。”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一个生来就感知不到情绪的孩子,怎么才算甜,怎么才算酸。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还是人类,还能尝遍人间百味,那些舌尖上的滋味,总能替他先接住这些抽象的感知吧。
      杏子的目光亮了亮,语气里添了几分雀跃,金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味道呢,有甜有酸,能尝得到的。”
      她掰着手指,一点点数给童磨听,语速放得极慢,怕他记不住。
      “甜的就像软软的大福,咬一口全是豆沙的绵甜;还有荻饼,裹着黄豆粉,香得很,甜得软乎乎的;还有金平糖,亮晶晶的,含在嘴里,脆生生的甜。”
      每说一样,她的语气就温柔几分,像是已经尝到了那些甜。
      上辈子成了恶鬼,好多人类的食物都吃不到了,如今想来,机缘巧合下,这辈子杏子又要带着小童磨来品尝人间各种各样的甜了。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话锋轻轻一转,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杏花瓣,递到童磨眼前。
      “酸的就像没成熟的杏子,咬一口涩涩的酸,能酸得眯起眼睛。”
      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她看着童磨空茫的眼眸,语气里藏着几分期许,“但是杏子一旦成熟就变甜啦,软糯糯的,甜中还带着一点点清香。”
      童磨的目光落在那片杏花瓣上,七彩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伸手轻轻捏住了花瓣。
      指尖的力道很轻,生怕捏碎了似的——不是怜惜,只是本能地控制着力道,怕这陌生的软物,碰一下就没了。
      他垂眸盯着花瓣,又抬头看向杏子,一字一顿地重复,像在认真记牢这些陌生的词,语气平直,却带着几分孩童的执拗。
      “大福,荻饼,金平糖,甜。”
      “没熟的杏子,酸;熟了的杏子,甜。”
      杏子看着他乖乖重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指尖蹭过柔软的发丝,才发现他发顶沾着一小撮细碎的柴屑,想来是方才坐在柴堆上蹭到的。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指尖一点点捻下那撮柴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等过几日得空了,我去灶房寻些材料,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意强调那点体感,让他更易记住,“都是热乎的,吃进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会跟着暖起来。”
      童磨捏着杏花瓣的指尖微微蜷了蜷,花瓣被捏得微微发皱,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眼看向杏子,七彩的眼眸里映着她温柔的眉眼,映着灶膛余烬的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细碎的光亮,却依旧是空茫的底色。
      他没立刻应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要性,才轻轻点头,声音清清脆脆的,飘在满室的烟火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笃定。
      “好。”
      顿了顿,又按着自己记牢的词,补充了一句,
      “要杏子做的,甜的,热乎的。”
      杏子的心瞬间就软了,像是被灶膛的暖意烘化了一般。
      她抬手,将童磨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耳尖,触到一片微凉的软。
      “好,都给你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恳切,像是在许下一个不会落空的承诺,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尝遍所有甜的东西。”
      童磨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将那片捏皱的杏花瓣,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柴堆上。
      像是在给这句承诺,找了个小小的信物。
      风从柴房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外老杏树的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卷起那片杏花瓣,轻轻晃了晃。
      灶膛的余烬又冒了点白气,丝丝缕缕,缠在两人身边,将那点甜意,那点暖意,都稳稳裹在了柔暗的柴房里。
      杏子望着柴堆上的杏花瓣,又看向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童磨,忽然觉得,心口那片荒芜了两世的地方,真的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芽,正借着这暖意,悄悄舒展着枝叶。
      童磨垂眸盯着那片花瓣,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认真。
      “杏子,熟了,甜。”
      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说的,熟了的杏子是甜的。
      杏子闻言,转头看向他,正好撞进他空茫却澄澈的眼眸里。她笑着点头,眼底盛着暖融融的光。
      “对,杏子熟了,很甜。”
      风卷着杏花香在柴房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那片皱巴巴的花瓣上,静谧里只剩余烬偶尔炸开的细碎声响。
      杏子脸上的软笑渐渐敛去,神色一点点沉下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她往前又挪了挪,身子微微倾向童磨,抬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掌心稳稳裹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认真,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牢牢送进他心里。
      “小神子,”她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要跟你说件要紧事,你得竖起耳朵好好听,记牢了,一辈子都不能忘,知道吗?”
      童磨正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闻言缓缓抬眼,七彩的眼眸里褪去了方才的懵懂茫然,聚起几分专注。他没应声,只轻轻眨了眨眼,算作回应。
      杏子的心轻轻揪了下,指尖微微收紧,摩挲着他掌心细腻的纹路,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每说一句都刻意顿一顿,留足让他消化的时间,目光死死锁着他的眼睛,不敢移开半分,生怕错过他半点神情。
      “以后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比院子里的妇人多,比伺候你的侍从多。”
      “他们会对着你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有的难听,有的绕弯子,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还有人会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会把一些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往你身上推。”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类比得直白又浅显,怕他理解不了那些无形的恶意。
      “那些感觉,是他们的,不是你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用接,也别往心里放,更别琢磨是不是自己不好。”
      “就像平日里捡柴,潮柴沾了一手潮气,抬手拍掉就干净了,半点都别留,记着吗?”
      童磨的眉头轻轻蹙起,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淡的困惑,他垂眸想了想,指尖下意识蹭了蹭掌心,像是在回想潮柴沾手的湿意,又仔细琢磨着“拍掉”的动作。
      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杏子,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却字字规整,像在背诵记熟的口诀,没有半分错漏:
      “遇到很多人,说奇怪的话,做不舒服的事。”
      “他们的感觉,不是我的,不接,不往心里放,像潮柴沾手,拍掉。”
      杏子看着他一字不差地重复,鼻尖猛地一酸,酸涩的意头往上涌,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连忙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意逼回去,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又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指腹温柔地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杏花瓣,语气里满是虔诚的期许,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认真。
      “对,就是这样,牢牢记着。”
      “还有,你一定要记着,这世间不是只有这些不舒服的东西,还有很多能让你觉得‘不一样’的好东西。”
      她抬手往灶膛的方向指了指,余烬还冒着浅浅的白气,暖意透过空气漫过来,清晰可感。
      “比如灶膛边,冷的时候凑过去,浑身都暖烘烘的,这是好的。”
      又转头看向柴房门口,风正好卷着杏花香飘进来,萦绕在两人鼻尖。
      “比如院外老杏树的味道,开花的时候香得很,清清爽爽的,这是好的。”
      再伸手摸了摸身下的草垫,软乎乎的,不硌骨头。
      “比如这软乎乎的草垫,坐着比硬邦邦的地面舒服,这也是好的。”
      她的指尖一一划过这些具象的东西,最后落回童磨的脸颊,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语气愈发温柔,却也愈发郑重,像是在对着神明许愿,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这些都是好的,你要多去碰,多去闻,多去感受。”
      “哪怕遇到再多说怪话、做坏事的人,也别因为他们的不好,就躲开这些好东西。”
      “别把自己关起来,别拒绝这些暖,别让那些人的恶意,盖过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好不好?”
      童磨静静地听着,七彩的眼眸里映着灶膛的微光,映着杏子认真又带着心疼的眉眼,他没立刻开口,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蹭过杏子掌心的暖意,又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草垫,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回味杏花香的味道。
      他在认真回想她说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字,把这些和“拍掉恶意”的规矩,归置到一起,牢牢记在心里。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看向杏子,语气平直,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柴房的静谧里,没有半分含糊。
      “记着。多碰暖乎乎的灶堂,多闻杏花香,多坐软草垫。”
      “不躲好的东西,不让别人的不好,盖过这些好。”
      杏子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那股酸涩终于压不住,却又瞬间被暖意裹住,滚烫的泪意涌上来,却没掉下来,只眼眶泛红,眼底亮得惊人。
      她抬手,把他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掌心下平稳的跳动,感受那片滚烫的暖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坚定认真。
      “真好,都记着。”
      “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有这些好东西,还有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童磨的指尖感受到她心口的跳动,还有那源源不断的暖意,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转瞬又归于空茫,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软,带着几分郑重的应允。
      他抬手,笨拙地回握了一下杏子的手,力道很轻,却稳稳的,像是在回应她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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