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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杏子   妇人见 ...

  •   妇人见她这般反复纠缠,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手里择菜的动作重了几分,青菜梗被掐得噼啪响,语气也添了几分不耐:“行了行了,别念叨了,听着心烦。不管你叫啥,这差事都轮不到你。”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叹气,把择好的菜往竹篮里归置,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是我们心肠硬,实在是规矩摆在这儿。神子的侍女,哪是随便一个外乡丫头就能当的?教主和夫人眼瞅着就到了,到时候自有他们挑的妥当人来伺候,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杏子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急着比划时沾到的菜屑落在地上,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念想。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求,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絮,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沙哑的气音:“我真的..只是想守着他,我不会添麻烦的。”
      “守着神子?”先前那妇人嗤笑一声,抬眼扫她,目光落在她那身浆洗得发白却整齐的粗布衣上,又扫过她过分干净的眉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这丫头怪得很,天天干着添柴的粗活,偏把自己收拾得这般干净,莫不是真有啥别的心思?”
      这话像针,精准扎进杏子最敏感的地方。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我没有别的心思!我只是....只是觉得神子干净,我也想干干净净地待在他跟前。”
      “干净?”妇人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世故的嘲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干净?神子是天人,本就不染尘埃,你一个泥里讨生活的丫头,再收拾也是徒劳。再说了,干净能当饭吃?能抵得过教主夫人的规矩?”
      另一个妇人拉了拉同伴的胳膊,示意她别太刻薄,转头对着杏子软了些语气,却依旧是拒绝:“姑娘,听我一句劝,好好干你的活。在这极乐社里,安稳度日就好,不该想的别想,不该攀的别攀,免得最后落得难堪。”
      杏子望着两人忙碌的侧脸,她们的动作娴熟利落,嘴里又开始闲聊起教主夫妇带回的细粮,说起家里的孩子,语气里满是烟火气的安稳,那是她从未拥有过,也此刻最羡慕的寻常。
      可她不行,她没有资格安稳,她的安稳,从来都系在竹篱深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求这两位妇人是没用的了,她们守着自己的规矩,守着对教主夫妇的敬畏,绝不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去冒险。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的黯淡,轻轻说了句“打扰了”,便转身慢慢走回灶膛边。
      地上的柴禾还散着,她蹲下身,一根根捡起来,码回柴堆里。潮湿的木柴蹭得指尖发潮,先前被烫伤的手背碰到柴梗,传来一阵细密的疼,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机械地捡着、码着。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火苗舔着锅底,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明忽暗,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往上涌,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眼底未忍回去的湿意。
      她重新坐回灶门前,拿起烧火棍,慢悠悠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被拨得窜起来,又缓缓落下。
      耳边是妇人闲聊的细碎声响,远处是风吹过竹篱的轻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可杏子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静不下来了。方才妇人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规矩摆在这儿”“不该想的别想”,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规矩森严,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可两世的执念,哪是一句规矩就能压下去的?
      上辈子,她眼睁睁看着他被推上神坛,被黑暗吞噬,看着他笑着收割性命,眼底再无半分澄澈,那种无能为力的疼,刻进了骨血里。
      这辈子,好不容易能早早遇见他,遇见尚且干净、尚且懵懂的他,她怎么能甘心只做个远远看着的局外人?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光滑的皮肤,这里没有炭灰,没有污渍,是她日日精心打理的模样。
      她总想着,干干净净的自己,才能配得上干干净净的他,可如今才明白,干净与否,从来都不是她能不能靠近他的理由。
      灶膛里的木柴渐渐烧得只剩灰烬,暖意一点点褪去,最后连火星子都没了踪迹,只留一堆冰凉的黑灰,散着淡淡的烟火气。
      那些妇人早已离开,没了闲言碎语的声音,想来是忙着去准备迎接教主夫妇的事宜,周遭静得能听见柴禾受潮后细微的干裂声,还有风从柴房缝隙钻进来的呜咽。
      杏子坐在灶门前的草垫上,后背轻轻抵着冰凉的土坯墙,终于撑不住那股翻涌的委屈与绝望。她先是死死咬着唇,把呜咽声憋在喉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膝盖的粗布衣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手背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印子也火辣辣的,可这些疼,都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想起两世的奔赴,想起日日精心打理自己的执念,想起那句“再干净也是徒劳”,想起竹篱深处那个干净的身影,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哭声,压抑又绝望,像被暴雨打湿的雏鸟,连挣扎都带着无力。
      她怕被人听见,怕被当成疯子,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任由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的柴屑上,打湿一小片尘土。
      “杏子...”她对着掌心,一遍遍呢喃自己的名字,声音破碎又沙哑,“我只是想守着他啊,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被听见...”是任由那点余温,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道清清脆脆的童声,像落在枯叶上的雨,轻轻巧巧地钻了进来:“你又在哭。”
      杏子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漫进来,细细地描着他素色的衣摆,他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发顶沾着一片薄薄的杏树叶芽,是方才路过院中的老杏树时落上的。那双七彩的眼眸睁得圆圆的,澄澈得像山涧最清的泉,却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空茫,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新奇却又莫名让他在意的玩意儿。
      是童磨。
      她慌忙抬手抹眼泪,手背蹭得脸颊生疼,却还是想把那些狼狈的痕迹,都藏起来。她别过脸,哑着嗓子道:“我没哭。”
      童磨推开门,慢慢走了进来。柴房里堆着的干柴,蹭得他的衣角微微晃动。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尖上,落在她胳膊上那个新添的红痕上。
      “你说谎。”他说,语气平平的,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哑了,和那天在木屋前一样。”
      杏子的指尖蜷缩起来,抠着身下的草垫,草屑嵌进指甲缝里,微微发痒。她不敢看他,只盯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又脏又乱。”
      “外面太吵了。”童磨走到柴堆边,盘腿坐了下来,和她隔着一堆码得整齐的干柴,“他们都在说,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杏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说,你说的话,他们听不懂。”童磨的七彩眼眸转了转,落在她的脸上,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又空茫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我听得懂。”
      杏子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
      “你说,你叫杏子。”童磨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清脆,咬字清晰,和她方才说的,一模一样,“杏花的杏,子女的子。”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猝不及防的、滚烫的暖意,像寒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瞬间就融化了她心底的冰。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听得见?”
      童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们听不见,是因为他们不想听。他们只想着,你是来求神子庇佑的人,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杏子却觉得,心口那片荒芜的地方,忽然就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芽。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尚且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空茫却清澈的眼眸,忽然就想问他一句,问一句憋了许久的话。
      “神子,”她轻声道,指尖微微颤抖,“你...知道疼吗?”
      童磨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杏子胳膊上的红痕,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碰的时候,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他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就像被草叶划到一样。可那不是疼,对吗?”
      杏子看着他的手指,纤细的,白白的,像玉做的。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看见他的手,握着那把沾满了血的扇子,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那时候的他,早就不知道疼是什么了。
      她的鼻子一酸,往前挪了挪,离他近了些,轻声道:“疼,是比不舒服,更难受的感觉。比如,你最喜欢的东西被抢走了,比如,你一个人待着,觉得心里空空的,比如..”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比如,你明明就在这里,却没有人记得你的名字。”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他盯着杏子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柴房里的光线,都渐渐暗了下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杏子的脸颊。
      他的指尖很凉,像山涧的泉水,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杏子浑身都僵住了。
      “你现在,是这种感觉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心里,空空的,很难受?”
      杏子看着他澄澈的眼眸,看着他脸上那副全然不解,却又带着几分认真的模样,忽然就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她点了点头,泪水滑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童磨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又抬头看了看杏子的脸,七彩的眼眸里,依旧是空茫的,却好像,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我叫你杏子。”他说,语气很笃定,“以后,我都这么叫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别人听不见,我听得见就好。”
      杏子看着他,看着这个尚且懵懂的、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的孩子,忽然就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雨后的杏花,一点点,绽放在她的嘴角。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好。”她说,“那你要记得。”
      童磨的手,在她的掌心下,轻轻动了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暖融融的、像山间正午阳光的金眸,忽然就觉得,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只是,他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
      就像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哭,他会觉得,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杏子的掌心还覆在童磨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熨帖着那片微凉的肌肤,她望着他那双澄澈却空茫的七彩眼眸,心头忽然漫过一阵细碎的痒,是上一世无数次在梦里回响的执念,压都压不住。
      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泪后的沙哑,却又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神子...他们都唤你神子,那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童磨歪头看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琢磨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神之子是没有名字的。”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回答。
      杏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疼得她鼻尖发酸。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名字的话,别人怎么记得你呢?”
      “为什么要被记得?”童磨反问,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他们只要知道,我是神之子就够了。”
      杏子抬眼,望进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眸,忽然就笑了,眼底却还凝着未干的泪。她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额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童磨眨了眨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就叫……童杏吧。”杏子一字一顿地说,目光亮得像山间的星子,“童年的童,杏子的杏。”
      她看着他困惑的脸,忍不住补充道:“童年是幸福的,是有杏子陪伴的。这样,你的名字里,就有我的一部分了。”
      童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轻轻的:“童杏...”
      他皱起了小小的眉头,七彩的眼眸里满是嫌弃,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好难听。”
      杏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童磨看着她笑,又看着她哭,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还有,幸福是什么意思?”
      杏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看着他脸上那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
      幸福是什么?
      是饥寒交迫时的一块干饼,是风雨飘摇时的一处屋檐,是...是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有人陪着你,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是他永远也不会懂的,人间的暖。
      杏子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皱起的眉头,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浅的纹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幸福啊...”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就是,你喊我的名字,我也喊你的名字,我们都记得彼此的样子。”
      童磨定定地看着她,七彩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迷茫。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杏子的姑娘,手心很暖,声音很软,哭的时候,他这里会不舒服。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杏子的脸颊,指尖沾到一点湿润的凉意。
      “杏子。”他唤她,声音清脆。
      “嗯。”杏子应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童杏。”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还是皱着的,“还是很难听。”
      杏子却笑了,笑得眼泪都淌进了嘴角,咸咸的,却又带着一丝甜。
      “没关系。”她说,“那我以后再给你换一个你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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