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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字呢 日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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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后山的雾,淡得没什么痕迹,却又缠得人喘不过气。
她每天蜷在柴房最偏僻的角落给厨房添柴,潮湿的木柴呛得人喉咙发紧,火星子簌簌落在粗布衣裳上,烧出星星点点的小洞,可她的脸上总是没沾染过半点灰尘。
虽然这具皮囊不是自己最初的,可她每天把脸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她想每次都以最好看的样子,去见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童磨。
收工后,旁人要么瘫在屋檐下晒太阳,要么聚在一处家长里短,只有她,总要端着一盆温水躲到柴房的阴影里,仔仔细细地擦洗。
先掬一捧水,将脸上的炭灰一点点揉掉,露出底下算不上惊艳却清秀干净的眉眼;再挽起袖子,把胳膊上沾着的木屑和烟尘洗得一干二净,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要抠得透亮;粗布衣裳虽旧,却被她缝补得整整齐齐,每日里必定要拍打去浮尘,叠得平平整整再穿在身上。
她总觉得,只有这样干干净净的自己,才堪堪配得上心中的那抹白。
那抹白,就是她的小教主。
他总待在竹篱深处的那间小木屋里,木屋的窗棂爬满了青藤,翠绿的藤蔓缠着原木窗沿,蜿蜒的枝蔓纤细却坚韧,像极了她上辈子用血鬼术时,指尖窜出的那些脉络。
那些藤蔓明明是无根的、是沉默的,可她却偏偏觉得,它们是有感应的。感应着她的心跳,感应着她眼底翻涌的、两世的执念,正和她一起,安静地守着窗里那个孩子。
风一吹,叶片簌簌作响,细碎的影子便落在他身上,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
她之前没注意到过,院子里栽着一棵老杏树,枝桠遒劲,伸展的枝臂几乎要触到木屋的檐角,此刻虽未到挂果的时节,却已抽出嫩生生的叶芽,风掠过,便送来一阵清浅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香。
那香气漫进鼻息时,她总会愣神片刻,说不清是熟悉,还是只是这春日里恰好的风,恰好的树,恰好撞进了心里。
童磨不愿意说话,也不爱说话,常常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指轻轻捻着月白色的衣角,一双眼睛干净得像琉璃,望过来的时候,总带着点茫然的、不染尘埃的澄澈。
生活安顿下来之后,她也终于有余力,去细细打量这个与上辈子的极乐教截然不同的极乐社。
上辈子的极乐教,早已是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信徒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麻木的虔诚,排着队,哭着喊着,要向神子倾诉自己的苦难。
可这辈子的极乐社,小得像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几间简陋的木屋,一圈矮矮的竹篱,篱外是漫山遍野的野菊,风一吹,便漾起金浪似的花潮。
这里的人不多,都是些面善的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竹篱下晒太阳,唠唠家常,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竟没有半分愁苦的模样。
杏子太喜欢这样的一方净土了,没有血腥,没有虚伪的祈祷,没有那些被苦难压垮的灵魂,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个安安静静待在窗边的小童磨。
起初,她是心甘情愿待在柴房的阴影里的。
她怕自己身上的戾气惊扰了这方宁静,更怕自己的靠近,会打破童磨那份干净的茫然。
她甚至不愿意和那些凡人多说一句话,每日除了添柴,便是远远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带着点隐秘的、无人知晓的甜——至少,她能看着他,看着他这般干净地活着。
可是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凡人,那些笑着晒太阳、唠家常的凡人,似乎比她更有资格靠近童磨。
他们会端着刚蒸好的馒头,或者摘了最新鲜的野果,敲开那扇窗,笑着递给里面的孩子。
童磨虽然话少,却也不会拒绝,会伸出小小的手,接过那些东西,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笑。
那笑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那些人站在窗边,和童磨说着话,看着童磨的眼睛弯起来,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融洽得像一幅画。
而自己,却只能站在柴房的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个局外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她才是那个洗尽一身尘埃,日日盼着能靠近他的人,明明她才是那个带着两世的执念,想要拉住他的人。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呼吸。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她蹲在灶膛前添柴,干硬的木柴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滋滋的轻响,锅里的水渐渐冒起了热气。厨下的两个妇人正择着菜,手脚麻利,嘴里却没闲着,低声闲聊着,声音不大,却偏偏顺着风,一字一句,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教主大人和教主夫人这几日怕不是快回来了?”一个妇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听说这次下山传教,收了不少新信徒呢,还带回了些细粮,够咱们吃好些日子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了话,手里的青菜被掐得清脆作响,“要不是他们不在,哪轮得到咱们这般寻常人靠近神子?也就这几日,能趁着空隙,给神子送些亲手做的甜糕。”
她顿了顿,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因为攥得太紧,指节微微泛白。
“说起来,神子生得真是好看,”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叹,几分痴迷,“那双眼睛,跟琉璃似的...长大了,怕是要成天人儿呢。”
“天人儿”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她添柴的手猛地一顿。
指尖堪堪碰到滚烫的灶沿,火星子“嗤”地一声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得刺眼的痕。
疼。
钻心的疼。
可她却浑然不觉,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连手指都忘了收回。
教主大人和教主夫人....
童磨的爹娘。
她怎么会忘了他们?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将童磨捧上神坛,又将他推入地狱。他们用最温柔的语气,教他如何“普渡众生”,教他如何用微笑掩盖冰冷的心脏;他们用最虔诚的姿态,将一个个信徒引到他面前,看着他们将苦难剖白,看着他一点点变得麻木,变得嗜血。
也是他们,最不允许旁人靠近童磨。尤其是像她这样,来历不明,身份低微的人。
上辈子,她是郡奉行的女儿,凭着家里给极乐教供奉的一大笔香火钱,才能靠近童磨,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光鲜的身份,没有了让人另眼相看的身世,到时候,她连靠近竹篱深处的小木屋都是奢望。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童磨的爹娘回来后,那些被苦难压垮的信徒会接踵而至,他们会哭着、喊着,把自己的绝望和痛苦一股脑地倾倒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会被父母教导着,用温柔的笑容去接纳那些负面的情绪,用虚假的悲悯去“普渡”众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浓稠的黑暗会慢慢吞噬他眼底的澄澈,让他一点点丧失感知情绪的能力,让他的心变得像寒冰一样冷硬,冷到再也盛不下一丝暖意。
她猛地回过神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凉得人发抖。那身好不容易打理得干净的衣裳,竟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现在的时间线还没有到信徒诉苦的环节。原来,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原来,她赖以为生的这方净土,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童磨的爹娘回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们会重新筑起高墙,将童磨困在那间向阳的屋子里,困在神坛之上。他们会赶走所有靠近他的人,包括那些给他送甜糕的妇人,更包括她。
若是再这般沉默下去,若是再这般躲在柴房的角落里,她恐怕....连靠近童磨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股难言的焦躁,像是疯长的野草,从心底破土而出,瞬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等。
绝对不能等。
她怕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童磨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她怕自己再一次,被弃如敝屣,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她更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柴房的角落里,最后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留住。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柴禾,木柴滚了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她身上的衣裳依旧干净,眉眼依旧清亮,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急火。
两个妇人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你这丫头,慌慌张张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必须主动开口。
她走到两个妇人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生涩的、小心翼翼的恭敬:“阿婶,我....我有件事,想求求你们。”
“哦?什么事?”其中一个妇人放下手里的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丫头来了这么久,总是安安静静的,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倒不像个干粗活的,今日倒是稀奇,竟主动开口了。
“我....我想,想成为神子的贴身侍女。”她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指尖因为紧张,攥得发白,“我手脚麻利,能干活,能伺候神子...我会把神子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会把他的衣裳缝补得整整齐齐,我什么都愿意做。”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揶揄:“想伺候神子啊?那可得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她的名字。
杏子。
这两个字,在心底盘桓了无数遍,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她跨越时空的执念。
她抬起头,看着两个妇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叫....杏子。”
“什么?”妇人皱了皱眉,没听清似的,“性子?你是说你性子好?”
她咬了咬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响了些,带着几分急切:“不是性子,是杏子。杏花的杏,子女的子。”
“兴子?”另一个妇人歪了歪头,依旧没听明白,捻着手里的菜根,慢悠悠道,“兴旺的兴?这名字倒是吉利....”
“不是兴子....”她急了,伸出手,想要比划,指尖的皮肤光洁细腻,是日日仔细打理才有的样子,可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允许她说自己的名字。
杏子。
这两个字,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无论她说多少遍,无论她说得多么清晰,落在别人耳朵里,都会变成别的字眼。
性子。
兴子。
就是不是杏子。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妇人依旧困惑的脸,心底那股焦躁,忽然变成了一阵尖锐的疼。那疼比手背上的烫伤更甚,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被这个世界接纳吗?
可她不能放弃。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固执,几分哀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叫杏子。阿婶,我叫杏子...我想伺候神子。求你们,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