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童磨/落杏》邱葵子

5、安顿 哭声哑

　　哭声哑得快要断气时，杏子忽然被两只粗粝的手架住胳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是极乐社的两个汉子，面色凝重，低声劝着“姑娘莫要惊扰神子”，半扶半拉地将她从木屋前拖开。
　　她浑身脱力，像个破布娃娃般任由人拖拽，指尖还朝着木屋的方向徒劳地伸着，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音，泪水糊满了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院里的人围拢过来，窃窃私语里满是不满，皆道她莽撞无礼，扰了神子祈福的清净。
　　被拖到竹篱外的矮墙根下松开时，杏子摔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只剩空洞的红。方才那短短一瞬的相见，像一场滚烫的梦，醒了只剩满身寒凉。
　　而木屋里，木门早已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小小的神子依旧坐回草席上，却没再望着窗外出神。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席的纹路，七彩的瞳仁里浮着几分说不清的茫然。
　　方才那个女人的模样，总在眼前晃。乱糟糟的发，满是泪痕的脸，还有那双浸在泪里的金色眼睛，暖融融的，像山间正午最盛的光，陌生得很，却又莫名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那熟悉感淡得像风，抓不住源头，只在心头轻轻扫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还有她蹲在地上痛哭的模样，那般撕心裂肺，像藏着诉不尽的苦楚，可他读不懂那份痛，只觉得奇怪。
　　世人的哭他见过不少，或是为饥寒，或是为病痛，却从没有人像她这样，哭得那般绝望，像是天要塌了一般，偏偏那双金眸望过来时，竟让他空茫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
　　他皱了皱小小的眉头，终究想不透，只当是个古怪的、满身悲戚的陌生人，便轻轻移开了思绪，重新望向窗外，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檐角掠过的一阵风，没留下半分痕迹。
　　另一边，杏子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几分力气。扶着墙根慢慢撑起身子，望着围在身边、神色各异的极乐社众人，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反常，若不能说清，别说留在这儿靠近他，怕是转眼就要被赶出这深山。
　　求生的执念与留在他身边的决心交织，她咬着干裂的唇，忍着浑身的疼，对着众人深深弯下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极致的恳切：“各位乡亲，方才是我莽撞了，我给大家赔罪，也给神子赔罪。”
　　众人见她认错，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先前救她的妇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孩子，你到底是为何这般急切？若是说不出个缘由，我们也难留你，这深山里的极乐社，容不得莽撞无礼之人。”
　　杏子垂着眼，指尖攥着破烂的衣襟，飞快地在心里编造说辞，每一句都带着半真半假的恳切，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倒显得格外真切：“我家遭了饥荒，爹娘都没撑过去，只剩我一个人四处流离，一路被流民追着跑，慌不择路才闯进了深山。”
　　她抬眼，望向木屋的方向，眼底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虔诚与茫然：“路上我听逃难的人说，深山里有位神子，能庇佑苦命人，我便一心想着要来寻神子，只求能得一份庇佑，保住一条命。方才醒过来知道寻到了地方，一时太过激动，只想着见神子一面求个心安，才失了分寸，惊扰了神子，也扰了各位，是我不对。”
　　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编造，乱世里流民的苦楚最是共情，众人闻言，神色渐渐软了下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许多。有人想起自己流离失所的过往，看向杏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杏子见状，又往前挪了半步，屈膝对着众人深深一拜，声音里带着哭腔，愈发恳切：“我知道自己唐突，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山里凶险，外面又是饥荒战乱，我一个女子，实在无处可去。求各位行行好，收留我吧，我能劈柴、能采药、能洗衣做饭，什么活都能干，绝不会白吃白住，只求能在这极乐社里，讨一口饭吃，守着神子，求一份安稳。”
　　她俯身拜下时，掌心的伤口再度裂开，血珠渗出来，落在泥土里，红得刺目，更添了几分凄楚。
　　救她的妇人终究心软，拉着她的胳膊扶起来，叹了口气：“罢了，乱世里的孩子都不容易，既是来寻安稳的，便先留下吧。只是往后切记规矩，不可再这般莽撞，莫要再去惊扰神子了。”
　　杏子闻言，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却是掺着庆幸的，她对着妇人连连道谢，又对着众人作揖，嘴里反复说着“多谢各位收留，我一定好好干活，守规矩”。
　　众人渐渐散去，各自忙活手里的活计，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唯有杏子站在原地，望着那间紧闭的木屋，眼底的庆幸褪去，只剩沉沉的酸涩与执念。
　　妇人领着杏子到了院角的柴房，推门便是堆得半人高的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张旧草垫，算是给她腾出来的容身地。
　　“暂且先在这儿住着吧，柴房偏静，也方便你养伤，平日里劈柴的活也能就近搭把手。”妇人递过一小包草药和粗布衣裳，又叮嘱几句“好生歇息，明日天亮便去厨下帮忙”，便转身离开了。
　　柴房漏风，夜里山风穿缝而过，带着凉意，杏子却顾不上这些。
　　她坐在草垫上，借着从门缝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拆开掌心的布条，伤口又裂了，新渗的血混着旧痂，看着触目惊心。
　　她捏起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辛辣的疼意窜上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门外那抹遥遥对着木屋的方向，眼底泛着浅淡的红。
　　往后几日，杏子都按着社里的规矩度日，活得格外谨小慎微。
　　天刚亮便去厨下忙活，劈柴烧火、淘米洗菜，手脚麻利得很，纵然浑身还带着未消的酸痛，也从不懈怠。
　　社里的人见她踏实肯干，先前的不满渐渐淡了，偶尔也会分给她半块干饼，或是提点她哪里能采到嫩些的野菜。
　　白日里再忙，她也会下意识望向那间木屋，大多时候木门紧闭，唯有午后阳光正好时，能看见小小的身影坐在窗前，静得像幅无声的画。
　　她从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哪怕只是见一眼，心头的执念也能稍稍安稳些。偶尔遇上他在院里静坐祈福，她便立刻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余光却牢牢锁着那抹素色身影，生怕惊扰了他，也怕自己再失控落泪。
　　养伤的日子过得慢，妇人每日会给她送些草药，她夜里便在柴房自行换药。掌心的伤口愈合得慢，稍一用力便会裂开，每一次疼，都让她想起那日扒着木门见他的模样，想起他那双空茫的七彩眼眸。
　　她总在夜里睡不着，靠着柴堆望着月色，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疤痕，一遍遍呢喃着无人听懂的话，念着他往后的劫难，也念着自己能多陪他一日，便是一日。
　　她学着跟着社里的人去后山采药，一来是为了补贴社里的用度，二来也是想多熟悉这深山的路，想着往后若是有变数，也好能护着他。后山的草木茂密，偶有荆棘，她的小臂常被划出新的伤口，却从不说苦，只把采来的草药仔细分拣，挑出最温和的几株，悄悄晾在柴房角落，想着若是他偶感风寒，或许能用得上。
　　一日晨露未晞，杏子挎着竹篮往后山深处去，刚行至老松下，便见那抹素色身影盘腿坐在青石上，晨光落满他发顶，七彩眼眸在林间雾气里泛着浅淡光泽。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枯枝却在脚下轻响，惊动了静坐的人。
　　小小的神子抬眼望来，认出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却无多余情绪，只清清脆脆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杏子攥紧竹篮提手，垂眸躬身：“采些草药，给社里备着，惊扰神子了。”
　　他没应声，目光落在她篮中半满的草药上，又转回头看向她小臂上新添的划伤，指尖微蜷，却依旧是那副空茫模样：“草叶会划伤你，你不怕疼吗？”
　　这话问得直白，却藏着几分孩童式的懵懂，杏子心头一震，抬眼撞进他澄澈眼眸，一时竟慌了神。
　　她望着他，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上一世她说神之子是有名字的，他如果真的是神之子，就该有自己的名字，她戳穿了他的谎言。
　　如今重来，戳穿谎言好像也没什么用，可若顺着旁人捧着他，又只会让他困在“神子”的壳里，永远学不会感知冷暖，终究还是会走向那条老路。
　　她喉间发涩，斟酌许久才轻声答：“疼的，只是采够草药，大家便少些病痛，疼也值得。”
　　他歪了歪头，似懂非懂，七彩眼眸盯着她的金眸，又问：“你哭的时候，也会疼吗？”
　　那是问那日木屋前的痛哭，杏子心口骤然一缩，泪水险些翻涌，却强忍着压下，只轻声道：“会，心里疼，比身上的伤更疼。”
　　他静坐着思索片刻，眼底依旧空茫，却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你采吧，莫要吵。”
　　杏子应声颔首，在不远处俯身采药，指尖抚过带露的草药，心底反复挣扎。
　　她不知道该用何种法子，才能撬开他空茫的心，让他尝几分甜，知几分疼，她怕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借着采药的间隙，余光一遍遍落在他身上，把这份隐忍的疼惜藏进每一缕晨光里。
　　社里的饭食简单，多是野菜粥配干饼，常常吃不饱，杏子便趁着采药时，在山里寻些野果，悄悄藏起来，饿了便啃一口。
　　她从不多拿社里的东西，凡事都亲力亲为，只想凭着自己的力气站稳脚跟，能长久地留在这极乐社，留在他身边。
　　偶尔也会听见社里的人议论神子，说他天生不凡，静坐时连蚊虫都不敢靠近，说等他爹娘传教归来，定能领着大家寻到真正的极乐之地。
　　每到这时，杏子便会沉默着低下头，心口泛着酸涩的疼。
　　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却没人知道，这份“神子”的虚名，会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会把他推向无边的黑暗。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守着这方小小的极乐社，守着尚且懵懂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