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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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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吼声卡在喉咙里,杏子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天光被枝叶剪得细碎,落在她干裂起皮的眼睑上,疼得她又轻轻阖了阖眼。
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酸痛,腹间的饥寒依旧绞着疼,掌心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沾着泥土与腐叶,隐隐发脓。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带着潮气的草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混着草木的清冽,不是山林里的荒芜味道。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关切,“总算撑过来了,在后山坳捡到你的时候,气息都快没了,是借着神佛的庇佑,才捡回这条命。”
杏子缓缓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妇人,正端着一碗清水过来,眉眼间带着乱世里难得的悲悯。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浑身脱力,只能任由妇人轻轻扶着她的后背,将清水递到她唇边。清甜的泉水滑过干裂的喉咙,稍稍压下灼烧般的干疼,她才勉强找回几分力气,哑着嗓子问:“这里.....是何处?”
“是极乐社。”妇人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渍,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虔诚,“我们这些苦命人聚在这儿,靠着对神子的祈愿过活,也是托了神子的福,才恰巧寻到了你。”
极乐社。
这三个字像惊雷般炸在杏子心头,震得她指尖发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动,又瞬间揪紧。她猛地攥住妇人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抖:“神子....你说的神子,是什么模样?”
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却还是耐着性子温声答:“是个小小的公子,眉眼生得极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带着七彩的光,是天生的神降之子,能庇佑我们这些乱世里没着没落的人。”
七彩的眼。
杏子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妇人的手背上,也砸在她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上。
连日来的迷路困顿、饥寒交迫,满身的伤口与心底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
她真的找到了,阴差阳错迷了深山,竟真的走到了他的身边,走到了这尚在雏形的极乐社里。
妇人忙替她擦去泪水,柔声安抚:“孩子莫激动,到了这儿就安稳了,有神子在,往后便不用再受颠沛流离的苦。”
杏子慢慢平复下翻涌的情绪,顺着妇人的搀扶勉强坐好,才得以细细打量周遭。
这里算不上像样的屋舍,不过是几间依山搭建的简陋木屋,木墙透着缝隙,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堪堪圈出一方小天地。
院里晒着些采来的草药与风干的野菜,角落摆着一张简陋的香案,案上放着粗陶烧制的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起,香灰积了薄薄一层,透着几分朴素的虔诚。
不时有身着粗布衣裳的人走过,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穷苦人,或是受了饥荒的流民,或是避了战乱的百姓,眉眼间虽带着困顿,却藏着几分安稳的希冀,有人扛着捆好的柴禾轻步走过,有人提着山泉水慢慢倒进陶缸,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安宁。
看得出来,这极乐社不过是规模有限的民间聚集体,算不得成形的教派,没有后来万世极乐教的奢靡诡异,更没有那些扭曲的教义,唯有对“神子”的信仰,成了这些乱世苦命人唯一的精神依托。
“前些年饥荒连着疫病,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四处流离,好多人都没撑过去。”妇人一边取来草药,小心翼翼挑开她掌心的结痂换药,一边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敬重,“后来在山里遇见了神子,他生得那般好看,眼睛更是绝无仅有,定是天上下凡的神降之子。他说能带着我们寻得安稳,我们便跟着他,在这深山里建起了这极乐社,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药膏敷在掌心的伤口上,清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疼意,杏子却听得心头酸涩。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他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推上了“神子”的位置,成了这些人的慰藉,可她分明知道,这个被捧为神子的孩童,往后会坠入怎样无边的黑暗。
“神子他...在何处?”杏子沉默了许久,才颤着声问出口,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几分期盼掺着几分忐忑,搅得她心口发紧。
“神子在最里间的木屋呢。”妇人抬手指了指竹篱深处的那间小木屋,语气愈发轻柔,“每日这个时辰,他都会在屋里静坐祈福,庇佑我们这些人平安。你身子还弱,先好好休养几日,等精神好些了,再带你去见神子,让他替你祈福消灾,往后身子便能慢慢好起来了。”
杏子顺着妇人指的方向望去,那间木屋隐在枝叶间,安安静静的,瞧不见半分动静。她用力攥紧了掌心,哪怕伤口被扯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她急切地撑着草垫便要起身:“不行,我现在就得见他,求您带我去,就现在!”
妇人被她这急切的模样惊得一愣,连忙按住她的胳膊,眉头微蹙,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孩子你这是怎么了?神子岂是说见就能见的?你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身子虚得站都站不稳,这般冒失,可是对神子的不敬。”
她望着杏子眼底翻涌的异样急切,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这孩子刚醒就执着要见神子,太过反常。
神子是他们极乐社所有人的精神依托,寻常人皆是怀着敬畏之心,盼着神子祈福护佑,从没有这般急切莽撞,上来就要见的,倒显得古怪。
“不是的,我没有不敬。”杏子急得声音发颤,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两世的纠葛与执念,根本无法对眼前的妇人言说,只能红着眼眶哀求,“我必须见他,有很重要的事,求您通融一次,就带我去见他一面,好不好?”
她的身子因急切而微微发颤,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可越是这般,妇人心里的疑虑就越重,轻轻按住她躁动的身子,语气也沉了些:“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不合规矩。神子静坐祈福时,最忌被人打扰,况且你这般模样,冒然进去,若是扰了神子,也是对你不好。你先安心养着,等你能稳稳站住了,我再禀明神子,带你过去,这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妇人态度坚决,显然是不肯松口,她看着杏子眼底的急切不似作假,却也不敢破例,神子于他们而言太过神圣,容不得半分草率。
杏子见妇人不肯应允,心口的焦灼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知道妇人的顾虑,也清楚自己的要求太过突兀,可她实在等不了,多等一分,心里的恐惧就重一分。
她咬着唇,忽然抬手死死抓住妇人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泪水已然涌满眼眶:“求您了,我真的不能等,就一面,我只要见他一面就好,我不会打扰他祈福,就远远看一眼也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身的狼狈与绝望,看得妇人心里微动,可想起神子的神圣与社里的规矩,终究还是狠了狠心,轻轻拨开她的手:“不是我狠心,规矩就是规矩,你且安心休养,莫要再执着于这事儿了。”
见妇人态度依旧,杏子心底的绝望与急切交织,她知道再求下去也无用,只能望着那间隐在枝叶里的木屋,眼底的泪簌簌落下,心里一遍遍念着,再等等,再忍忍,哪怕只有片刻,她也要站到他面前去。
可这份急切终究压不住,趁着妇人转身去给她取干粮的间隙,杏子咬着牙,撑着虚弱的身子,一点点扶着墙挪起来。
掌心的伤口裂开,鲜血渗出来,腹间饥寒绞疼,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她望着那间木屋的方向,眼底只剩执拗,一步步,艰难地朝着竹篱深处挪去。
墙根的泥土混着青苔,湿滑得硌手,杏子指尖死死抠着木墙缝隙,指腹被粗糙的木刺划得生疼,和掌心裂开的伤口扯着疼,她却像毫无知觉,只凭着一股执念,一寸寸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间的饥寒是翻涌的浪,一遍遍绞着空荡荡的肠胃,浑身的皮肉酸麻得像要脱落,眼前时不时泛起黑晕,她便狠狠咬舌尖,用尖锐的疼逼自己清醒——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见他之前。
院里的人见了她这副模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有人想上前扶,却被旁人拉住,小声劝着“神子祈福忌扰,这姑娘太莽撞了”,议论声细细碎碎,落在杏子耳里,却只剩一片模糊,她的世界里,只剩那间隐在枝叶后的木屋,只剩那个她跨越生死要见的身影。
竹篱不高,却像隔着万重山,她扶着竹条往里挪时,尖细的竹刺扎进小臂,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脚步虚浮得像风中残烛。
终于挪到木屋前,她浑身的力气已耗得殆尽,扶着门框重重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眼底的泪混着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门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抬手,想叩门,指尖却抖得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抵在木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忽然就红了眼,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我就见你一面...”她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泣血,“就一面,好不好....”
话音未落,屋里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木门被从里轻轻拉开一道缝。
风先钻了出来,拂动杏子额前凌乱的碎发,也拂出屋里淡淡的草木香,她抬眼望去,撞进一双澄澈却空茫的七彩眼眸里。
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门后,素色的布衣干净得过分,软软的发顶沾着细碎的天光,眉眼尚是孩童的软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清冷。
那双七彩的眼,像山涧最寒的泉,明明映着她的身影,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关切,没有疑惑,只有纯粹的、对人间悲喜的无措。
是他,真的是他。
是尚没被冠上“童磨”之名的他,是还没沾染鲜血,却已孤身立在荒芜里的他。
杏子望着他,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顺着门框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颤,哭得几乎要断气。
她哭自己翻山越岭的颠沛,哭掌心血肉模糊的伤痕,哭腹间永无止境的饥寒,可她最哭的,是眼前这个懵懂的孩童,往后要坠入无边的黑暗,要被世人捧上神坛再推入地狱,要活得没有心,要死于无尽的孤寂;是她带着两世的记忆与愧疚奔赴而来,却连一句“别入歧途”都不知如何说出口;是这场重逢,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只有她一个人抱着沉甸甸的过往,痛得肝肠寸断。
“你是谁?”小小的神子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带着彻骨的疏离,他垂眸望着蹲在地上痛哭的人,七彩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茫然,目光落在她露在指缝外的金色眼眸上,只掠过一瞬极浅的熟悉,便转瞬消散,“你为何要哭?”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暖意,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不懂她的眼泪,不懂她眼底翻涌的疼惜与绝望,不懂她望着他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宿命之痛。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个突然闯入、哭得狼狈不堪的陌生人。
杏子闻言,哭得愈发凶了,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她想抬头望他,想伸手触碰他温热的脸颊,想告诉他“往后别信陌生人,别被神子的虚名困住,别让自己变成没有心的怪物”,可话到嘴边,只剩无尽的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伏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泥土,哭声渐渐低哑,化作细碎的呢喃,模糊不清,却字字都是泣血的疼:“童磨..我是小杏子啊...”
“你后来总说,不知道什么是疼,不知道什么是爱....”
“你说你没有心,可我知道,是他们从来没给过你一颗心啊.....”
“你吃了那么多苦,孤零零的,连个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该走的,我该陪着你的...对不起,对不起啊...”
那些碎语轻得像梦呓,带着血沫的腥气,是她藏了两世的愧疚,是她无数个深夜里的悔恨,可落在小小的神子耳里,只剩一片模糊的音节,他听不懂“童磨”是谁,听不懂她的歉意,更听不懂那些藏在碎语里的、跨越生死的惦念。
他只微微歪了歪头,七彩的眼眸依旧空茫,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断气的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却终究没有动,只静静站着,像一尊隔绝了人间悲喜的瓷像。
杏子呢喃着,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掌心的血也一点点漫开,红得刺目,与泪水混在一起,像她这两世,都淌不完的疼与悔。
她终究是来了,踏着荆棘,忍着饥寒,跨越了生死,可她看着眼前懵懂疏离的他,才懂最残忍的不是翻山越岭的苦,是她抱着满肚子的话,抱着救赎他的执念,可是最后他不认得她了,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