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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山 杏子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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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攥着衣襟里的野麦草,又弯腰薅了几把看着还算新鲜的苦苣菜,叶子蔫巴巴沾着泥,却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像样的吃食。她揣好这些,循着记好的标记慢慢往回挪,风刮得脸生疼,腹间的饥寒仍在作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快到家门口时,她听见男人醒了的动静,正骂骂咧咧地踹着空锅,她忙把苦苣菜往灶台上一放,声音细弱:“寻着点野菜,能煮点水喝。”
男人瞥了眼那点可怜的野菜,脸色更沉,扬手就扇过来,“就这点?你是故意偷懒想饿死老子?”
杏子下意识偏头躲开,脸颊还是擦过他粗糙的掌心,火辣辣地疼,身子踉跄着后退,后背又撞到了灶台沿,旧伤叠新痛,疼得她闷哼出声。
里屋的母亲又开始小声啜泣,却只敢隔着门帘含糊劝:“他爹,有总比没有好,好歹能填填肚子...”
“闭嘴!都是你这没用的,生不出儿子还吃闲饭!”男人转头冲里屋吼,又抬脚踹向杏子,“还愣着?赶紧煮!煮不熟今晚就打死你!”
杏子扶着灶台站稳,忍着疼生火煮野菜,清水煮得野菜发苦,连半点油星都没有,男人抢过碗先喝了大半,骂骂咧咧嫌难吃,剩下的几口,杏子端给母亲,自己攥着那点野麦草慢慢嚼,粗糙的草屑刮着喉咙,干涩得发疼。
往后几日,她每日都要出去寻食,山野间的野菜越挖越少,有时寻上大半天,也只够薅几把苦苣或马齿苋。每一次回去,男人的打骂从不会少,哪怕她拼尽全力寻来吃食,也总会被挑出错处,拳头和脚落在身上,疼得她连蜷缩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看着父亲的眼神,从最初的隐忍,渐渐只剩绝望。
男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被饥饿与困顿逼出来的疯狂,打骂早已成了常态,有时只是醉了,或是看她不顺眼,便能拎着木棍追着她打。
她清楚地知道,再耗下去,她迟早会被打死在这破屋里,到时别说寻童磨,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必须走,立刻就走,循着山的方向,往极乐教去,往童磨身边去。
夜里,等男人彻底醉倒,鼾声震天,母亲也沉沉睡去后,杏子摸黑起身,将攒下的一小把晒干的野麦草、几块母亲偷偷塞给她的硬糠饼,小心翼翼裹在衣襟最里层。
她最后看了眼这破败的屋舍,没有半分留恋,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朝着村头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快步走去。
山里的夜是沉黑的,只有零星的星光,她凭着白日记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尽是碎石与腐叶,时不时被绊倒,身上添了新的擦伤,却不敢多停留。
熬到天蒙蒙亮时,天光破开夜色,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杏子忽然顿住脚步,和摘野菜时的阳光不一样,她很久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过阳光了。
从前做鬼时,日光是致命的枷锁,是避之不及的劫难,她只能终日藏在阴暗里,连指尖都不敢轻易触碰天光。
此刻阳光落在皮肤上,暖融融的,不灼人,却带着能穿透骨缝里寒凉的温度,顺着肌理一点点漫进去,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的暖意,连身上的伤痛都仿佛轻了些许。
她抬头望去,天边慢慢亮透,阳光愈发灿烂,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山间的草木上,连干枯的枝叶都染了几分暖意。
风里没有了挥之不去的馊腐气与酒气,只剩草木与晨露的清冽,闻着便让人舒心。
她攥紧了衣襟里的干粮,望着前方蜿蜒向山林深处的路,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循着阳光走,总能寻到去往极乐教的路,总能找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山径起初还算清晰,她顺着路径往前走,饿了便掰一小块糠饼,就着山涧的清泉慢慢咽,嚼几口野麦草填填肚子;渴了便俯身喝几口溪水,清甜的泉水能稍稍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夜里便寻个避风的石缝蜷缩着,山风虽冷,却没有了打骂的恐惧,哪怕睡得不安稳,也比在那个破屋里踏实。
可走着走着,周遭的林木愈发茂密,先前隐约的山径渐渐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荆棘与横斜的枝干。
她终究是迷了路,举目望去,尽是高耸的树木,看不到边际,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能凭着头顶的阳光勉强辨认方位,固执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心里认定,极乐教藏在深山掩映间,往深处去,总能离童磨再近一分。
越往山里走,路愈发难行。
丛生的藤蔓缠着枝干疯长,枝桠上的尖刺泛着冷光,稍不留意便会划破皮肉。
杏子抬手去拨,指尖刚触到藤蔓,尖刺便深深扎进肉里,细密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心底忽然窜出一丝本能的念想,若是从前的血鬼术还在,何至于被这些藤蔓困住。
她下意识凝了凝神,试着去调动体内残存的气息,想像从前那般引动血鬼术,让藤蔓自行退去,或是凝出利刃斩断阻碍。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体内都只有一片空茫,没有半分鬼力涌动,唯有腹间的饥寒愈发清晰,四肢也跟着泛起无力的酸麻。
上一世的力量早已随着魂飞魄散彻底湮灭,这具孱弱的凡人躯壳,连半分鬼的痕迹都没有,那些曾运用自如的血鬼术,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
不过也好....一切都重新开始,她是能感受到阳光的、切切实实的人类,还不是作恶多端的恶鬼,也不会再被无惨夺走生命了。
希望落空的失落被这缕释然轻轻抚平,她咬着牙,硬生生攥紧藤蔓用力扯开,尖刺划过掌心,拉出数道血痕,伤口火辣辣地疼,却只能忍着,一步步往前挪。
掌心的血沾在藤蔓上,被风一吹很快干涸,只留下暗沉的印记,像极了她抛在身后的黑暗过往。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碎石与枯枝硌得脚底生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走一步都带着牵扯的痛感。
衣襟里的糠饼早已见了底,野麦草也攥得越来越少,她舍不得多吃,每一口都嚼得极慢,让粗糙的草屑在嘴里多停留片刻,骗自己腹中不是那般空落落的。
山间的夜来得快,寒雾会顺着山势漫上来,裹着刺骨的凉。
夜里缩在石缝里,冻得浑身发颤,上下牙齿打颤,腹间的饥寒绞着疼,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只能一遍遍想着童磨,想着那个小小的、有着七彩瞳仁的孩童,靠着这点执念熬过漫漫长夜。
白日里,阳光依旧准时洒落,暖得晃眼,却再也暖不透她日渐虚弱的身子。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眼前时不时泛起黑晕,只能扶着树干缓缓喘息,缓过那阵眩晕,再继续往前挪。
干粮彻底耗尽的那天,阳光依旧灿烂,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心安,可腹间已是空空落落的麻木,连喝溪水都压不住那股绞着的疼。
她强撑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光影,心底反复念着童磨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求,不能倒,千万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倒了就再也赎不清那些债了。
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隐隐作痛,体力也在一点点抽离,连抬手拨开藤蔓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凭着一股执念往前挪,阳光始终伴着她,暖得耀眼,却再也支撑不住这具早已被饥寒与伤痛掏空的孱弱躯壳。
正午的阳光最盛,金灿灿地铺满了整片山林,暖意将她彻底裹住,可她眼前却猛地一黑,耳边的风声、林间的鸟鸣声瞬间消散,身子晃了晃,再也稳不住,直直栽倒在铺满腐叶与枯枝的山路上。
脸颊贴着带着阳光余温的泥土,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剩阳光那真切的暖意,和心底对童磨挥之不去的惦念,随即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意识沉浮间,杏子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迷路的困顿,没有饥寒的煎熬,没有满身翻涌的伤痛,只有漫山遍野的暖阳,温柔得不像话,连风都裹着清甜的草木香,是她这一路从未遇过的安稳。
视线尽头,那抹小小的身影格外清晰。童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素色和服,软软的发顶被阳光染成浅金,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他蹲在一片开得繁盛的白色野花丛里,指尖捏着一朵最大的白花,正低头细细摩挲花瓣,七彩的瞳仁澄澈得像浸了天光,没有后来半分的空洞漠然,没有嗜血的冷意,只有孩童独有的懵懂软稚,干净得仿佛从未被尘世与黑暗沾染。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头看来,眉眼弯起浅淡的弧度,嘴角漾着软乎乎的笑,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泠泠的泉水,精准落进她耳里:“小杏子,你终于来了。”
杏子僵在原地,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绝望、疲惫与执念,在望见他眼眸的瞬间轰然崩塌。
她想跑,想扑过去抱住他,想一遍遍确认他是真的,脚下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泪水毫无顾忌地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她想开口,想叮嘱他往后别信无惨,想告诉他别再孤身一人,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分声响,只剩无声的哽咽。
童磨却像是看穿了她的焦灼,慢慢站起身,朝着她伸出小小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阳光的暖意,指尖圆润软嫩,明明触手可及,杏子却看得清那指尖边缘淡淡的虚影。
是梦啊,连梦里的温柔都是抓不住的虚妄。
她拼尽全力抬起手,忍着浑身的颤意,一点点朝着那只手靠近,指尖终于触到了他的温度,暖得让她贪恋。
可下一秒,那暖意骤然消散,童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变凉,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七彩的瞳仁里漫起一层灰蒙蒙的雾,像被蒙上了厚重的纱。
“杏子,你要抓紧我呀。”他轻声说,声音里的软意褪去,多了几分她熟悉的茫然,“不然,我就要不见了。”
杏子心头一紧,下意识用力去攥他的手,可指尖穿过的却是一片冰凉的虚空。
她眼睁睁看着童磨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白色的野花从他脚下开始枯萎,漫山的暖阳渐渐黯淡,风里的清甜变成了浓郁的血腥味,刺得人鼻息发疼。
“别消失!童磨!”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伸手想去拦,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童磨的身影越来越淡,只剩那双七彩的眼眸还清晰着,里面的懵懂彻底褪去,慢慢脸上开始变得空洞疏离。
他望着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了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凉:“杏子,你终究还是来晚了。”
“我等过你,可黑暗里太黑了,我找不到路了。”
“他们都说我没有心,原来我真的没有心啊,连记住你的样子,都做不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散,身影彻底融进黯淡的天光里,连带着最后一丝暖意也消失殆尽。
漫山的白花尽数枯萎,暖阳彻底沉落,天地间只剩无边的黑暗,像极了她做鬼时的岁月,也像极了童磨往后要走的路。
杏子疯了一样往前扑,却一次次坠入虚空,脚下的土地裂开深缝,里面翻涌着滚烫的血,映出她满身伤痕的模样,也映出童磨后来身着白衣、笑看众生的冰冷身影。
“不要——!”
她嘶吼出声,心底的疼像被生生撕裂,终于从无边的黑暗里猛地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