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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饥荒年   魂魄坠 ...

  •   魂魄坠地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裹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馊腐味扑面而来。
      粗糙的木板地硌得她魂魄刚进入的身体生疼,周遭尽是男人含糊的咒骂,混着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啜泣,混沌又嘈杂,四下里都浸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杏子撑着发颤的手臂勉强坐起,浑身骨头像被拆过再勉强拼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漫开细密的钝痛。
      腹间更是空空落落,尖锐的饥寒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啃咬着这具本就孱弱的躯壳,那是长久断粮才有的煎熬,陌生却又带着刺骨的真实。
      这些感知,一次次地提醒着她,这一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她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破败。
      屋顶漏着细碎的天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墙角结满厚密的黑绿霉斑,层层叠叠,像是这屋子攒了半生的霉运,看着便让人心头发沉。
      破旧的草席铺在地上,落满了尘土与干枯草屑,硬邦邦地贴在地上,连半点暖意都无。
      唯一能称得上像样的物件,便是墙根立着的那面裂了纹的铜镜,镜面蒙着灰,模糊地映着这满室的狼藉。
      灶台上冷锅冷灶,铁锅生着锈,锅底积着灰,连半把粗粮、一星野菜的影子都寻不见。
      死寂里透着彻骨的绝望,没有烟火气,没有活气,只剩破败与荒芜,像是早已被这世道遗弃。
      心口的执念推着她,一点点挪向那面铜镜。
      每挪一寸,都要忍着腹间的饥寒与身上的疼,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好不容易挨到镜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镜面,那刺骨的凉便顺着指尖窜上来,她便生生怔住。
      镜中是张全然陌生的脸。
      面色蜡黄得像久旱的枯纸,没有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着干瘪的白。
      颧骨突兀地凸起,衬得眉眼愈发纤细,眼尾垂着,裹着化不开的怯懦,像是常年活在恐惧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身形瘦弱得似一阵风就能掀倒,肩膀窄窄的,透着一股病态的单薄。
      脖颈与手腕处,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淤青与擦伤,新旧交叠,狰狞刺目,青的紫的褐的,层层覆盖,那是暴力与饥饿,在这具身体上共同刻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折原杏子的眉眼,早已被时光洪流彻底抹去。
      那个曾身着锦缎的郡奉行之女,那个曾伴在童磨身侧的杏子,彻底没了踪迹。
      眼前这个少女,是这方没有她的时空里,挣扎在绝境中的卑微新躯,是任人欺凌、忍饥挨饿的蝼蚁。
      直到指尖轻轻抚上眼睫,她缓缓抬眼时,镜中那双澄澈的金眸骤然撞进眼底。
      像淬了稀微的暖阳,在这张蜡黄怯懦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和上一世无惨亲手赐她的金眸,分毫不差。
      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到眼尾的皮肤,过往的剧痛骤然翻涌而来,几乎要将她的魂魄撕裂。
      她记起无惨说这双金眸是她任务完成的奖励,那时这双金眸,是她身陷黑暗里唯一的希冀;也记起任务失败时,无惨眼底骤然褪去的温度,那双金眸被生生剥离时,撕心裂肺的疼,更记起最后魂飞魄散前,眼底定格的最后画面,是童磨那双盛满慌乱的七彩瞳仁。
      原来,连这双眼眸,都是斩不断的业缘,是她穷尽一切,都赎不尽的债。
      “死丫头,杵那发什么呆!赶紧出去寻野菜树皮!再找不到吃的,一家子都得饿死在这!”
      粗哑的咒骂从门外传来,伴着沉重又踉跄的脚步声,男人满身酒气地闯进来。
      枯瘦的手里攥着半截干裂的木棍,脸上满是被逼到绝境的焦躁与暴戾,抬手就朝着她的身上打过来。
      世道难捱,寻食无路,他所有的绝望与戾气,都尽数撒在了妻女身上,把最不堪的一面,都留给了最无力反抗的人。
      杏子下意识侧身躲开,动作带着作为曾经的下弦二残存的本能,却又因这具躯壳的孱弱而迟缓。
      瘦弱的身子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角,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像是骨头都被撞得发颤,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腹间的饥寒骤然尖锐,像是有只手在狠狠绞着她的肠胃,眼前泛起阵阵黑晕,险些栽倒在地。
      她抬眼望去,男人虽是凶戾,颧骨却也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脸上没半点肉,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是常年忍饥挨饿的模样。
      原来,连施暴的人,也不过是这乱世里,苟延残喘的可怜虫,可这份可怜,却成了欺凌妻女的底气。
      里屋传来女人压抑的抽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落进杏子耳里,伴着女人细若蚊蚋的哀求:“他爹,别打了...孩子还小,她也尽力了...”
      她隐约能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缩在角落里,一手紧紧扶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一手捂着嘴,像是怕惊扰了外头的男人,引来更甚的打骂。
      女人脸颊干瘪得看不到半分血色,眼底盛满了恐惧与茫然,那是对当下的惧,也是对未来的慌。
      怀着孕、本是该添滋养的时候,可眼下这般光景,连饱腹都成了奢望,哪里还有余地顾念腹中孩儿,连自己的命,都像是飘在风里的灯,不知何时便会灭了。
      “闭嘴!你个没用的婆娘!怀着崽吃闲饭,还敢管我?再啰嗦连你一起打!”男人转头朝着里屋吼骂,语气里的狠戾让女人瞬间噤声,只剩更压抑的哽咽。
      这便是她这一世的家。
      酗酒家暴的父亲,怀着孕又懦弱隐忍的母亲,困在这没粮食的世道里,一眼望不到半分光亮。
      杏子以前从来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从前父亲是郡奉行,她是娇养在府里的小姐,锦缎衣料裹身,从无半分粗粝磨人,三餐皆是精致膳食,热菜热汤从不间断,仆从随侍左右,凡事不用自己费心,是实打实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后来当了鬼,虽要避着日光,虽有吃人的本能困扰,可身边有童磨陪着,极乐教里总有吃不完的食粮,哪怕身陷黑暗,也有一处容身之地,有一个能并肩而立的人。
      可如今,腹间的饥寒啃咬着五脏六腑,每一下都疼得她心口发紧。
      身上的旧伤新痛齐齐作祟,旧的淤青还未褪去,新的磕碰又添了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耳边是父亲无休止的咒骂,字字扎心,里屋是母亲压抑的呜咽,声声催泪,这满室的破败与绝望,是她从前从未踏足过的人间炼狱,是连当鬼之后的黑暗里,都不曾有过的苦楚。
      可杏子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像烈火般灼烧着她的魂魄——找到极乐教,找到童磨。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不知道极乐教在何方,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带着七彩颜色瞳孔的孩童,此刻是否安好。
      贫穷的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这般世道,这般饥荒,那个本就生来不被待见的孩子,该要怎么熬下去。
      他会不会也在忍饥挨饿,会不会也在承受着旁人的冷眼与欺凌,会不会在她找不到他的时候,就那样遇见了无惨,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童磨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疼得她眼眶发酸,却连半滴泪都落不下来——这具躯壳太过孱弱,连落泪的力气,都像是被饥饿抽干了。
      男人的怒骂声再度响起,带着歇斯底里的焦躁,木棍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本就破旧的屋舍微微发颤,落下簌簌的灰尘,“还愣着?是要等我把你打死才肯动?”
      杏子攥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明明力道不浅,可这具身子太过干瘪,掌心连半点肉都没有,只有骨头硌着骨头的疼,却渗不出半分血。
      只有那尖锐的疼,一寸寸刺进心里,让她从身体的痛楚中清醒——寻食是幌子,找到去往极乐教的路径,才是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她垂着眼,敛去金眸里的决绝,装作被骂怕了的怯懦模样,细弱地应了声,“我去寻”。
      声音轻得像风,怕稍大些便惹来男人新一轮的暴戾。
      男人不耐地踹了脚门沿,木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骂骂咧咧地挥挥手,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耐烦,“快去快回!找不到吃的,就别回来丢人现眼!”说罢,转身便踉跄着往屋内倒去,一头栽在草席上,很快响起粗重的鼾声,只剩浓重的酒气在原地弥漫不散。
      杏子扶着冰冷的墙角,缓缓站直身子,每动一下,腹间的饥寒与身上的钝痛都在叫嚣。
      她先探头往屋内望了眼,里屋的母亲依旧缩在角落,头埋得极低,只露出发枯打结的发顶,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唯有扶着小腹的手,攥得紧紧的。
      这般懦弱,终究是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腹中的孩子。
      她攥紧了单薄的衣襟,将那点可怜的暖意拢住,轻手轻脚地跨出门槛,怕惊扰了屋内酣睡的男人,招来无妄之灾。
      门外的风比屋内更烈,裹挟着尘土与旷野的寒意,狠狠刮在她蜡黄的脸颊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单薄的粗布衣料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风。
      抬眼望去,周遭是连片的破败屋舍,屋顶多是破洞,用枯草胡乱遮掩着,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黄土,路上少见行人,偶有几个佝偻着身子路过的,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步履蹒跚得像是随时会栽倒。
      擦肩而过时,她听见两个老妪低声叹息,一个说:“又饿了一天,再没粮,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另一个跟着叹气:“山里或许还有些野菜,就是太远了,身子骨扛不住啊”。
      眼底满是麻木的绝望,连彼此对视的力气都没有,这世道的艰难,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坑坑洼洼里积着浑浊的水,混杂着碎石与干枯的枯草,稍不留神便会崴脚。
      她踩着泥泞慢慢走,鞋底很快沾满了湿冷的泥点,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窜,冻得她脚趾发僵。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走得太远,怕男人忽然醒转察觉异样,折返来追着打骂。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周遭,想寻些能辨认方向的印记,可入目皆是荒芜,连棵像样的树都少见,唯有远处天际下,隐约能望见连绵的山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几分模糊的青黑轮廓,沉默地横亘在远方。
      她心头猛地一跳,记起上一世的极乐教,虽向来藏得隐秘,从不轻易入世,却总在山林掩映之处,靠着连绵山势隔绝尘世纷扰,避开日光与鬼杀队的追查。
      许是,往山的方向去,总能寻到几分踪迹,总能离他更近一步。
      这个念头似乎驱散了几分饥寒,也让她多了点支撑下去的力气。
      她又沿着村边慢慢踱步,故意弯着腰,装作在路边仔细扒拉枯草寻野菜的模样,指尖在枯黄的草叶间胡乱翻找,眼角却始终悄悄留意着周遭动静,也盼着能听见路人的只言片语,哪怕是关于邻村、关于远方神社的消息也好,她记得童磨幼时便栖身于神社之中,若能先寻到神社的踪迹,便能离他再近一分,便能赶在无惨察觉之前,护住他。
      风里偶尔飘来零星的低语,却皆是关于“粮荒”“饿肚子”“活下去”的哀叹,人人自顾不暇,满心满眼都只剩当下的温饱,谁又会去关心那些虚无缥缈的远方,关心深山里的神社与教派。
      她曾试着拉住一个路过的老丈,低声问:“老丈,请问您知道往深山去的路吗?山里...可有神社?”
      老丈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叹气:“小姑娘,山里危险得很,再说哪还有什么神社,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说罢,便佝偻着身子慢慢走远了。
      没人提及山的那边是什么村落,没人说起何处有神社,更无人知晓什么万世极乐教。
      这般乱世里,活下去已是最大的奢望,其余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虚妄。
      杏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攥着的枯草被捏得发皱,却又很快被心底的执念重新拉起——没关系,哪怕没有消息,只要循着山的方向走,总能找到线索,总能遇见他。
      她俯身,借着翻找野菜的掩护,目光飞快扫过地面,悄悄记着沿途的标记,村口那棵歪得厉害的枯树,枝干早已光秃秃的,像只垂落的手;路边那块裂了道深缝的石墩,表面粗糙,刻着岁月的痕迹;还有村头那条往远方延伸、渐渐汇入尘土里的泥泞小路,正是朝着山影的方向而去。
      这些不起眼的印记,都是她往后若要彻底逃离这个家,能循着回来的凭证,也是她眼下,能抓住的唯一方向。
      腹间的饥饿越来越甚,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狠狠绞着她的肠胃,眼前的黑晕也愈发频繁,脚步渐渐虚浮,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她扶着那棵歪脖子枯树喘了口气,掌心触到粗糙干裂的树皮,触感坚硬又枯寂,竟莫名像极了上一世童磨偶尔流露的、无波无澜的眉眼。
      喘息间,她目光再次落向远方朦胧的山影,金色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坚定,连风都吹不散。
      这时,她瞥见枯树根下藏着一小簇尚算完整的干枯野麦草,虽难以下咽,却能勉强填肚子。
      她心头一动,趁四下无人,飞快弯腰将野麦草捋下来,抖掉尘土,小心翼翼攥在掌心,又用衣襟层层裹住——这是她逃离的第一份口粮,哪怕少得可怜,也是能支撑着她往山的方向再走几步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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