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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北方城镇1 风掠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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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掠过旷野的野草,卷起一层又一层浅绿的浪,沙沙的声响漫过耳畔,是杏子两世都未曾听过的、干净又自由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鎹鸦啄过的细微痛感,肩头的软肉依旧泛着麻,却没了方才瞬间涌上的焦躁。重生后的身体年轻而有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的清冽,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却始终被千里之外的那抹白色身影揪得发紧。
童磨。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一动,便是密密麻麻的疼。
她抬眼望向身前那只扑棱着黑羽、趾高气扬的鎹鸦,鸟喙微张,还在不停发出清脆又聒噪的鸣叫,催促着她往北方去。杏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念,脚步缓缓挪动,跟随着鎹鸦低空飞行的轨迹,一步一步踩过略硬的草叶。
鞋底碾过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真实的触感让她终于彻底确信,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将目光投向四周,试图从这片陌生的旷野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入目皆是连绵的浅山与无边的野草,没有极乐教标志性的朱红殿宇,没有殿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更没有那个会蹲在青石旁,安安静静等她回去的白发少年。
心头的空落,又重了几分。
杏子收回目光,落在前方引路的鎹鸦身上,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开口问道。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现在还有饥荒吗?”
杏子脚步又慢了半拍,旷野的风一吹,刚压下去的慌乱,又密密麻麻地爬满心头。
她嘴上在问鎹鸦,心思却早已经飘回了那座朱红殿宇,那片青竹林,那个蹲在石边、白发软软垂着的少年。
她不敢去细想。
不敢想她倒在供桌上、再也没有回应之后,童磨一个人是怎么走出那间内殿的。
他生来就没有心,没有情绪,不懂难过,不懂愤怒,不懂挽留,不懂崩溃。
她花了那么久,才一点点在他空茫的世界里,点起一点火星。
可她一死,那点火星,就灭了。
杏子喉间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现在的童磨,会是什么样子?
执事和信徒们,看见教主一动不动地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会怎么议论?
他们本就只把他当作一个可以跪拜、可以祈求、可以利用的神明。
没有人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没有人会心疼他空茫的眼睛,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冷,是不是饿,是不是害怕。
如果他们趁他失神,趁机拿捏他、操控他、把极乐教变成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呢?
如果他们指着她的尸体,说她是不祥之人,是祸乱教主的妖物呢?
童磨听不懂人心险恶,看不懂虚伪算计,他只会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像。
杏子一想到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他会不会,因为这一次彻底的失去,彻底关上那扇好不容易被她撬开一点缝的心门?
会不会从此真的变成别人口中那个无情无义、视人命如草芥的教主?
会不会把她教给他的温暖、甜、在意、幸福,全都当成一场可笑的幻觉,一并丢掉?
她最怕的,是这个。
怕他从此真的不再期待,不再靠近,不再相信任何人。
怕他彻底变成那个冷血、残忍、笑着吞噬人类的上弦二。
怕她两世拼命想拉住的人,最终还是坠入了她最不想看见的黑暗。
“童磨”
她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会不会想我?
会不会在殿外的竹林里,习惯性地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会不会在安静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想触碰一只再也不会握住他的手?
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曾经有个人蹲在他面前,耐心告诉他——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个需要被爱的孩子。
他会不会记得她的样子?
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温度,记得她喊他名字时的语气?
还是说,对他而言,她也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褪色的戏?
戏散了,人走了,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一个念头——
他会不会,已经变成鬼了。
如果是那样,她这一世重生为鬼杀队队员,身披鬼杀队制服,手持日轮刀,站在日光之下。
而他,就算成了她必须斩杀的对象,她也会永远站在童磨身边。
杏子停下脚步,望着茫茫无际的旷野,眼眶微微发热。
她明明答应过他,会陪他很久很久,会一直陪着他,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可她食言了。
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个冰冷、黑暗、满是虚伪与利用的极乐教里。
杏子突然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水光。
不能慌,不能怕,至少她还活着,她有了健康的身体,有了日轮刀,有了站在阳光下的资格,她还有机会,有机会赶回去,有机会再一次拉住他的手。
有机会告诉他——
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谁也不能欺负你。
谁也不能把你变成你不想成为的样子。
我会替你把极乐教理顺,把那些不安分的人赶走,把真正干净的人留在你身边,我会让你不用再被迫扮演一个没有情绪的教主,我会让你重新学会暖,学会甜,学会被人放在心上。
童磨,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变强,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回到你身边。
鎹鸦扑棱着翅膀,在半空转了个圈,黑亮的眼珠斜睨着她,语气里满是嫌弃,嘎嘎的叫声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嘎嘎嘎~现在是□□呀。有很多人吃不饱饭,恶鬼也在这时候作乱人间,笨杏子,你失忆啦。”
□□。
三个字砸在心上,杏子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还是一样的乱世。
那童磨呢?他是不是还在极乐教里,看着信徒们互相残杀,看着人间的苦难,依旧空茫无动?是不是还没有人教他暖,教他甜,教他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急切地往前赶了两步,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些。
“那你听说过极乐教吗?”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重生后唯一的目标。只要知道极乐教的方位,她就算放弃一切,也要立刻赶回去。
鎹鸦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翅膀扇动得更快了,头也不回地嘎嘎叫道。
“没有!”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掐断了她心头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杏子抿了抿唇,没有放弃,继续追问,目光扫过远方连绵的山影,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那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有山,或者土地庙呢?”
极乐教向来建在僻静的山林之中,靠着土地庙收拢信徒,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线索。
可鎹鸦显然被她这些无关任务的问题惹得不耐烦了,猛地停在半空,转过身,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叫声里满是催促与不满。
“你的任务是北方城镇!嘎嘎!别问些没用的!”
杏子被噎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只油盐不进的鎹鸦,心头涌起一丝无奈。她知道,这只通人性的鸟儿,只认鬼杀队的任务,其余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身上深绿与黑色拼接的鬼杀队队服,还有那件绣着浅白莲花的羽织,指尖轻轻抚过衣料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她重生之后,还从未看过自己现在的模样。
只知道自己有一头白橡色的头发,有一颗眼角的泪痣,其余的,全都模糊不清。她快要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更不知道,这具新的身体,会不会让童磨认出来。
一想到童磨那双七彩的眼眸望向自己时,露出陌生的神情,杏子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她连忙抬眼,再次看向鎹鸦,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小的期盼。
“你这个小破鎹鸦,那你知道哪有镜子吗?”
她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想记住这张能站在日光里的脸,想等找到童磨的时候,能笑着告诉他,杏子回来了,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他。
可鎹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拍打着翅膀大笑起来,嘎嘎的声音刺耳又欠揍,在旷野里来回回荡。
“嘎嘎笨杏子!你撒泼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
杏子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两世为人,她当过横行无忌的下弦贰,当过被人欺辱的信徒,却从未被一只鸟如此嘲讽过。前世的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万物噤声,如今竟被一只小小的鎹鸦欺负到头上。
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盯着半空那只得意忘形的鎹鸦,眼神微微一沉。
下一秒,她猛地踮起脚尖,身形轻盈地一跃,如同林间掠过的飞鸟,精准地伸手抓住了鎹鸦悬空的脚。
鎹鸦猝不及防,嘎嘎的叫声戛然而止,翅膀慌乱地扑棱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她的手。
杏子捏着它纤细的脚腕,低头瞪着它,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愠怒。
“让你嘴欠。”
说着,她指尖微动,毫不客气地从它漆黑的羽毛上,拔下了几根柔软的尾羽。
细细的羽毛落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温度。
鎹鸦疼得浑身发抖,尖锐的叫声再次炸开,翅膀拼命地扇动,想要啄她的手,却被她牢牢攥着,动弹不得。
“嘎嘎嘎!放手!笨杏子!你敢拔我的羽毛!”
“我要去找主公和你告状!”
杏子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样子,心头的气消了大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又很快被思念压了下去。
她松开手,任由鎹鸦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离她远远的,一边揉着被拔毛的地方,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却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杏子将掌心的几根黑羽收好,塞进羽织的口袋里,抬眼望向北方鎹鸦飞来的方向,阳光落在她白橡色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知道,想要立刻回到童磨身边,是不可能的了。
癸级的实力,连正式队员都算不上,别说护住童磨,就算遇到普通的下弦鬼,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前世的无力,临死前的绝望,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
这一世,她必须变强,强到能碾碎所有伤害童磨的人,强到能把他从极乐教的牢笼里拉出来,强到能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再也不用感受失去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