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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生 殿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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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脚步声轻而缓,由远及近。
童磨就站在门口,彩虹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里面一片狼藉与血色。
执事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禀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供桌前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上。
杏子。
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小腹的血浸透了布料,在冰冷的木桌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笑着朝他伸手,再也不会轻轻揉他的头发,再也不会蹲在他面前,耐心教他什么是暖,什么是甜,什么是被人放在心上。
童磨慢慢走进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供桌前停下,蹲下身。
小小的手,轻轻抬起,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
没有温度。
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回握住他。
他生来就没有情绪,不懂难过,不懂痛,不懂失去,不懂离别。父母死在眼前,他无波无澜;信徒跪拜,他空茫无动;世间所有悲欢离合,于他都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这一瞬。
胸腔里,一片空荡荡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忽然想起,杏子曾经很认真地告诉过他,什么是幸福。
她说,幸福是你喊我的名字,我也喊你的名字,我们都记得彼此的样子。
他那时候听不懂,可现在,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还想起,她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会一直陪着他,她说会陪他很久很久,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可她食言了。
他不懂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会心疼他的人,不在了。
那个会给他讲外面的世界的人,不在了。
那个会轻轻抱着他,说他不是怪物、只是个需要被爱的孩子的人,不在了。
他安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没有质问。
只是那双原本就空茫的七彩眼眸,一点点、一点点,彻底失去了所有微光。
杏子用尽全力,好不容易在他虚无的世界里点起的那一点火星,灭了。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血痕,也卷起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童磨抬起手,轻轻替她把头发捋到耳后。
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
他张了张嘴,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杏子。”
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回应。
他不知道什么是永别。
不知道什么是生死。
他只知道,从此以后,殿外的竹林再不会有人等他,青石旁再不会有人陪他,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拼了命想把他从“童磨”两个字里拉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颊轻轻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却又瞬间失去归宿的小兽,心底那片从未有过任何情绪的荒原,第一次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没有眼泪,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骨髓的荒芜。
她教过他那么多事,教他欢喜,教他温暖,教他依赖,教他何为在意,教他什么是幸福,唯独没来得及教他,什么是失去。
而她一离开,他就无师自通了。
从此,世间再无一人,懂他空茫,疼他无依,他再也不用被迫活成童年的磨难,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是童磨了。
黑暗并不是永恒的。
杏子最初以为,那无边无际的沉坠,就是生命真正的尽头。没有供桌的冰凉,没有刀锋刺入的剧痛,没有殿内压抑的香灰与血腥,只剩下一片安静到近乎温柔的混沌。
她累了。两世的苦,两世的执念,两世拼了命也没能护住的人,好像都可以在此刻放下。
就这样吧,她想。
再也不要醒来,再也不要尝一遍这从头到尾都不值当的人生。
可混沌之中,忽然有了风。
不是极乐教内殿闭塞闷热的风,不是雪山寺庙里刺骨寒冷的风,是旷野上开阔、干爽、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风。
它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钻进她的鼻腔,推着她胸腔里沉寂已久的气息,猛地一涨。
“——咳。”
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喘息,从她唇间溢出。
杏子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下意识地感知自己的身体。
最先回来的,是力量。
不是被春药灼烧得发软无力,不是被打骂得伤痕累累,不是被刀刃刺穿后不断流失温度的虚弱。
是踏实的、沉稳的、属于健康躯体的紧绷感。
四肢可以轻松舒展,指尖可以轻松弯曲,腰腹没有撕裂般的痛楚,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深长。
这不对。
她明明...已经死了。
杏子缓缓睁开眼。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一片极其辽阔的天空。
淡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得不像她前两世见过的任何一片天,没有雕花木梁,没有低垂的经幡,没有昏暗的烛火。
她躺在一片略微干燥的野草地上,草叶略硬,蹭着她的后背,带来清晰而真实的触感。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浅山轮廓,林色深浅交错,一眼望不到尽头。
安静,空旷,自由得让人心慌。
她撑着草地,慢慢坐起身,第一个动作,是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干净、骨节匀称的手。
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淡淡的薄茧,位置集中在指根与虎口,是常年握取某种硬物、反复摩擦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那个在灶台边烫伤、在挣扎中擦破、在绝望里掐得发红的手。
稳定,有力,可靠。
杏子怔怔地看着,许久才轻轻合拢手指。
紧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
深绿色与黑色拼接的制服,剪裁利落,布料结实耐磨,肩线与腰身处都做得极为贴身,方便活动。制服之外,还披着一层长长的羽织,底色是通透的白,上面用浅线绣着一层层舒展的莲花纹样,风一吹便轻轻扬起,清雅得刺目。
杏子的指尖抚过莲花纹路,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她不会认错。
这是鬼杀队的队服,是他们的装束,是曾经与她天生对立的存在。因为她最开始,可是恶鬼,她做梦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披上鬼杀队的制服,握着日轮刀,站在青天白日之下,成为猎鬼者。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茫然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她抬眼望向四周,旷野无边无际,草浪随风起伏,看不到半分人烟,也找不到任何路标。
家在哪里?
这具身体的过去在哪里?
她有没有亲人,有没有归属,有没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杏子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在脑海里搜刮属于这具身体的原有记忆,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往何方,可无论她怎么回想,颅内只有一片安静的空白,没有片段,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仿佛这具身体生来就只有她这一道灵魂。
没有过去,没有来路,没有羁绊。
唯一清晰、唯一滚烫、唯一挥之不去的,全是童磨。
是他空茫的七彩眼眸,是他柔软的白发,是他蹲在青石旁安静等她的模样,是她临死前没能说出口的委屈与告状。
思念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压过了茫然,压过了困惑,压过了一切不安。
她要去找他,她要回到他身边。
这一世,她有力量,有刀,有站在日光里的资格,她一定要守住他,再也不要让他一个人掉进无边的黑暗。
可方向在哪里?
极乐教在何方?
他现在是否还待在那片竹林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
旷野茫茫,天地辽阔,她像一叶被狂风抛入荒野的孤舟,彻底迷失了。
就在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一阵阵发紧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振翅声。
一只羽毛漆黑、眼神锐利的鎹鸦,笔直朝着她飞来,落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草墩上,黑亮的眼珠盯着她,大声嘎嘎叫喊。
“杏子!杏子!北方城镇!有鬼出现!速速前往!”
杏子猛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杏子。
它在叫,杏子。
不是上一世被迫使用的名字幸子,是她真正想叫的名字,是童磨会轻轻喊出口的名字,是她刻在灵魂里的名字。这一世,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杏子了。
巨大的冲击与细微的暖意同时涌上心头,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轻轻按住鎹鸦的翅膀,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北方...该往哪边走?还有,我现在是柱吗?”她问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柱,是鬼杀队众人仰望的顶点,是力量与地位的象征,是凡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这些,从来都不是她心中的天花板。
她曾是十二鬼月中的下弦贰,在永夜之中横行无忌,寻常的柱在她面前,连全力出手的资格都没有,黑夜之中,她碾杀他们如同碾灭蝼蚁。
以她曾经的实力与天赋,这一世重生为猎鬼者,就算不能一步登天,也绝不应该是无名小卒。如果她是柱,她就会拥有足够碾压一切的力量,她就可以立刻抛下所有任务,立刻启程,不顾一切回到童磨身边。
回到那个空茫、干净、需要她的小家伙身边。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绝不会再让自己落得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下场。
可下一秒,鎹鸦猛地一抖翅膀,毫不客气地嘎嘎大笑起来,声音响亮又直白,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晰。
“嘎嘎嘎——痴心妄想!”
“你等级低得很!只是癸级的!!还想当柱!做梦!嘎嘎嘎——”
杏子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伸在半空中的手顿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分级,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微微蹙眉,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茫然,“癸级是什么意思?”
鎹鸦扑棱着翅膀,显得越发不耐烦,黑亮的眼珠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扭头朝北方的方向重重偏了偏脑袋。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癸是最末一等!连正式队员都算不上!”
“等你升到甲级以后,再斩杀五十只恶鬼,或是砍下十二鬼月的脑袋,才有资格碰柱的位置!嘎嘎!”
它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催促。
“走这边!笨杏子!快点!再磨蹭,城里的人就要被鬼吃光了!”
鎹鸦扑棱着黑羽,在半空不耐烦地打转,叫声清脆又刺耳。
杏子站在原地,望着茫茫旷野,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劲儿,忽然就凉了半截。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一路升到甲,还要斩五十只鬼,或是拿下十二鬼月..
这也太麻烦了。
她本来就不是为了鬼杀队而来的。
她只想快点找到童磨,快点守着他,别的什么任务、什么等级、什么规矩,她全都不在乎。
反正她本来就当过鬼,知道鬼的弱点,也懂怎么躲、怎么打。
与其在这里一级一级熬,不如干脆退出,自己一个人去找极乐教,去找童磨。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顿,对着半空的鎹鸦开口,语气干脆得很。
“我不做了。”
“升级太慢,我也不想斩鬼,我退出鬼杀队。”
她话音刚落,刚才还只是不耐烦的鎹鸦,瞬间炸毛。
下一秒,黑影一闪——
“嘎——!!”
尖锐的叫声还没落下,坚硬的鸟喙就狠狠啄在她的肩头。
一下,又一下,又快又准,专挑软肉啄。
“敢退队!嘎!你敢退队!”
“鬼杀队只有战死,没有退出!嘎嘎——!”
“不许偷懒!不许撂挑子!快去斩鬼!嘎!”
杏子被啄得猝不及防,疼得嘶地抽了口气,连忙抬手去挡。
可鎹鸦飞得灵巧,左躲右闪,专往她胳膊、手背、肩膀上乱啄,力道不大,却烦得人头皮发麻。
“别啄了...别啄了!”
“我知道了!我去还不行吗!”
她被啄得连连后退,白橡色的头发都乱了,眼角那颗泪痣都像是被啄得微微发颤。
长这么大,打过鬼,挨过打,受过辱,却从没被一只鸟欺负得这么狼狈。
鎹鸦这才停在半空,得意地抖了抖羽毛,嘎嘎叫了一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笨杏子!”
“快点走!去北方城镇!斩鬼升级!嘎嘎!”
杏子揉着被啄疼的肩膀,一脸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罢了。
先跟着去。
先升级。
先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