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童磨/落杏》邱葵子

1、业力因果 暖光与

　　暖光与荻花香终究是镜花水月，当漫野甜意渐渐淡去时，杏子指尖的暖意先一步消散。
　　她望着周遭漫开的柔光化作细碎的星子，才懂这方无纷争的天地，原是因果暂歇的幻梦。
　　天地间骤然裂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一侧是澄澈暖亮的穹顶，祥云漫卷，柔光裹着熟悉的烟火气，那是天堂的模样；另一侧则是翻涌的业火与暗沉戾气，阴风卷着悲号沉落无底深渊，地狱的寒苦隔着界都能触到。
　　她抬眼望去，光明里的人影愈发清晰，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人们，身着常服的郡奉行父亲脊背依旧挺拔，眉眼间没了尘世公务的疲惫，只剩温和笑意，母亲站在一旁，眼底是藏不住的牵挂与期盼，正朝着她轻轻挥手。
　　她当了鬼以后，有很久、很久没见到过他们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爸爸掌心的温度，忘了妈妈唤她名字时温和语调。
　　杏子鼻尖一酸，温热的泪便先落了下来，脚步也下意识地朝着那片光明挪去，心底翻涌着想要扑进家人怀抱的渴望。
　　脚步刚动，视线便扫到光明中错落排开的素木牌位，牌首“万世极乐教”五个字刺得她眼疼，边角系着的素色布带，是教徒们生前日日系在腕间的模样，风吹过便簌簌轻响，像极了往昔教内的低语。
　　周遭的教徒亡魂或立或坐，围着牌位虔诚祷告，有人捧着枯槁的小白花，反复呢喃“教主大人所言非虚，极乐真的存在”；白发老妇人捻着磨得发亮的念珠，声声轻叹里满是惦念，“没能送教主大人与神女大人最后一程，不知他们在何处受苦，可还安好？”。
　　他们竟把童磨的妄语奉作真言，入了极乐仍念着那位噬人作恶的教主，连从未真正自居神女的她，也被一并记挂，这份真切的惦念衬着过往的虚妄，只觉荒诞又锥心。
　　引路的天人立于光雾中，声如清磬：“折原杏子，你执念虽深却无恶业，可随我登极乐，此后无轮回之苦，无别离之痛。”
　　无恶业吗.....
　　杀死的柱和人也不少了，那怎么不算是一种恶业呢...
　　杏子心里想着，目光却穿透了光雾，望向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渊。
　　那无边暗渊深处，她一眼便感知到了那道孤魂。童磨被滔天业火紧紧裹缠，白橡色的发早已被烟火熏得焦黑，七彩眼眸里蒙着百年未散的茫然，烈火啃噬魂魄的剧痛，落在他脸上竟只剩几分迟钝的空茫，仿佛连痛苦都无从感知，唯有本能地微微蜷缩，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作恶滔天，坠入地狱是应得的果，可杏子望着那片空洞，心口却像被业火一同灼烧，疼得喘不过气——他到最后，都还是这般孤身一人，连痛苦都无人知晓，连救赎都无从寻起。
　　“我不去天堂。”杏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天人眼中闪过讶异，她又补了一句，“他不是生来的恶鬼，是童年的磨难，还有无惨的原因，才让他困在了歧途里，我要去救他。”
　　“他恶业滔天，坠入地狱是定数，你如何救得？”天人轻叹，“逆天改命，需以你极乐往生为代价，与他一起，重织因果。那一世无你的亲眷，无过往的羁绊，唯有你孤身一人，步步为营，若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我愿意。”杏子没有半分迟疑，她想起荻花田里童磨落泪的模样，想起他说“原来我不是孤身一人”，眼底便漫开决绝的温柔，“从前是千千万万个我盼着他，这一次，换我一直陪着他，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把他从深渊边拉回来。”
　　“一直陪着他？”天人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里裹着几分凉薄的嘲讽，像冰珠砸在石上，清冽又刺人，“这一世你不也是一直跟在他身边，日夜陪着吗？以杏子的身份，拼尽全力地守着，到最后，又改变了什么呢？”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猝不及防刺穿杏子紧绷的心神，她浑身一震，脸上的决绝瞬间僵住，只剩下无边的错愕。
　　是啊，这一世她几乎寸步未离，从相识到相伴，她以为自己是拉他出深渊的光，以为多一分陪伴，便多一分转机，可到头来，他还是落得这般境地，坠入业火炼狱，连痛苦都无人能懂。
　　更刺骨的是，天人的话像引子，扯出了她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刻意回避的真相。
　　不是的，不是她陪着他却没能改变，而是从始至终，都是她亲手将他推向了深渊。
　　“不对....”杏子的声音陡然发颤，方才的坚定碎得支离破碎，眼底的温柔被慌乱取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魂魄都在微微发抖，“都怪我..是我的错....”
　　“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我....”她捂住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过往被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带着血色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忽然清晰地想起上一世的光景，那时她成为下弦六不久，因为一些记不全的童年破碎的记忆，为了找到小教主，一路上寻寻觅觅，才来到了极乐教。
　　那时的他还未完全坠入黑暗，是她，是她喝了人血以后失去理智，朝着他扑了过去，尖利的獠牙险些咬断他的脖颈，将他置于死地。
　　也是她，在恢复一丝清明后，看着奄奄一息的他，她放下了所有尊严，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一遍遍地哀求，拼尽全力地恳求无惨，求他留童磨一命，求他别让童磨就那样死去。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的开端都是她。
　　若不是她贸然闯入他的人生，若不是她那一场失控的袭击，若不是她卑微地哀求，无惨便不会注意到这个异色瞳的少年，不会将鬼的血液注入他体内，不会将他变成永世不见天日的恶鬼，不会让他此后百年，都困在噬人的本能与空洞的灵魂里，最终落得这般万劫不复的下场。
　　是她亲手开启了他的悲剧，是她用所谓的“救赎”，将他拖进了更深的地狱，她以为自己是救赎者，原来不过是一切苦难的源头。
　　“如果没有杏子就好了...”杏子喃喃自语，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连魂魄都染上了湿冷的寒意，“若是没有我，他就不会遇见无惨，不会变成恶鬼，不会背负滔天恶业，或许他能安稳过完一生，哪怕平淡，也能拥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不用像现在这样，困在地狱的业火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那是比魂飞魄散更刺骨的痛——她拼了命想救他，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苦难，皆是因她而起。
　　天人立在光雾里，神色淡漠无波，方才的嘲讽尽数敛去，只剩看破世情的凉薄，他垂眸望着崩溃的杏子，声线清泠如碎玉，无半分波澜：“因果循环，环环相扣，你以为是救赎，不过是恰逢其会的业缘。”
　　他指尖轻抬，虚空里便浮起片片残影，是杏子上一世失控扑咬童磨的狰狞，是她跪在无惨面前苦苦哀求的卑微，是童磨初成鬼时茫然嗜血的模样，帧帧画面都刺得杏子双目赤红，泪水汹涌更甚。
　　“你求他活，却不知那是催他入地狱的开端；你伴他走，不过是循着业线，把彼此缠得更紧。”天人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是你误了他，可若无你这一环，他在那样的家庭里出生，早晚会被无惨注意到，不过是换种方式坠入深渊，你执念的‘因你而起’，不过是你自我囚困的枷锁。”
　　这话非但没让杏子解脱，反倒让她心口的钝痛愈发剧烈。
　　是啊，即便没有她，童磨的宿命或许早已注定，可她偏偏成了那根最直接的引线，亲手将利刃递到了他身前，此后百年的苦，都沾着她的痕迹。
　　“可终究是我...”杏子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终究是我亲手推了他那一把，我欠他的，总得我来还。”
　　“执念太深，执迷不悔，罢了。”天人轻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便消散无踪，“便遂你心意，送你去那无你的时空里——此间无折原杏子，无过往业缘牵绊，你以新身入局，护他也好，赎你也罢，皆凭你自己。只是你要记清，重织因果之路，无半分侥幸，你眼中的救赎，或许仍是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话音落时，光雾骤然翻涌，天地间响起呼啸的风，杏子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裹挟，魂魄像是要被撕裂般疼痛，可她望着暗渊里那道茫然的孤魂，眼底的悔恨终是凝作了决绝。
　　哪怕是劫难，她也得走下去，哪怕万劫不复，也要陪他走一遭。
　　风卷着光雾狂涌，魂魄被撕扯的剧痛钻心刺骨，杏子却强撑着抬眼，望向那片业火翻涌的暗渊。
　　视线穿透层层黑红火焰，精准落进那道蜷缩的身影上。童磨的七彩眼眸半阖着，空洞里浮着几分迟钝的痛感，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像被遗弃在烈火里的易碎瓷像，百年孤独都凝在那双眼眸里。
　　过往碎片在眼前飞速闪掠：他们作为十二鬼月一起在极乐教大殿上并肩而坐、他们在蓝色彼岸花的幻境里互相交换童年、他们在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故事里互诉衷肠.....
　　心口像被业火灼烧般疼得发颤，杏子望着他，用尽魂魄里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呢喃：等着我，童磨。
　　这一次，换我先找到你，换我护着你，哪怕前路是万劫不复，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无边黑暗里。
　　业火舔舐着童磨的指尖，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涣散的七彩瞳仁微微动了动，朝着她的方向，极轻极慢地抬了抬眼，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剩空茫再度漫上眼底。
　　下一秒，时光洪流轰然将杏子吞没，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暗渊里那团业火，与火中孤身无措的他，成了她奔赴未知岁月里，唯一的执念与方向。

作者有话说

　　作为《鬼灭童磨：见杏》的续作～主角还是他们两个，这个可能会长一点。不过这一次会很细节的讲到童磨磨的故事，更深层次的救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