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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吃街 ...

  •   暮色沉得愈发浓重,风卷着荒草碎屑扑在脸上,混着脸颊划痕的疼意,杏子才总算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出了密林。
      脚下的路和上辈子的记忆完全不同,原本该被往来行人踏得发亮的路面,此刻坑洼遍布,嵌着碎石与干枯的草茎,还有几处干结的深色印记,不知是泥污还是别的什么。
      她扶着路边一棵枯槁的老樱树,又喘了好半晌,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掌心伤口沾着的湿泥早已干透,结成硬块,一动便扯得皮肉发紧。
      她抬眼望向记忆里小吃街的方向,心先沉了半截。
      没有错落的灯笼,没有喧闹的叫卖,没有氤氲的烟火气,连风里都没有半点甜香与油香,只剩一股混杂着尘土、枯草与淡淡霉味的气息,顺着风往鼻尖里钻。
      往日里鳞次栉比的店铺还在,木质的门板大多褪了色,边角处裂着深深浅浅的纹,却几乎家家都用粗木杠死死抵着门板,缝隙里连点光亮都透不出来,寂静得透着股死气。
      偶有几间门板未曾关严的铺子,里头也是空荡荡的,货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连块残破的布帘都没有,风灌进去,卷起地上的尘土,在空荡的铺子里打着旋,更显萧索。
      街上并非无人,只是没有半个寻常的食客或店家。
      三三两两的流民散落在街边,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老人与孩子,还有些青壮年,也都耷拉着肩膀,眼窝深陷,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麻木。
      他们或靠着冰冷的墙根蜷缩着,或蹲在街角,双手拢在破烂的衣袖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抬头打量人的力气都没有。偶有几声低低的啜泣,也是压抑着的,刚起了个头,便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杏子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内侧的粗布方巾,指腹蹭过布料的纹理,那是她要装糯米红豆的地方,她还要给童磨做樱花荻饼呢。
      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破破烂烂的褂子,裙摆从腰侧垂到膝头,破口处的布片被风吹得猎猎晃动,冷风顺着破口往里钻,沁得她本就冰凉的身子愈发寒颤,脖颈与手臂上的细碎划痕,在风里又添了几分火辣辣的疼。
      她这一身模样,实在扎眼。
      粗布褂子沾满草屑与淡绿的藤蔓汁液,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摆与袖口被尖刺划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泛着红痕的皮肉。
      脸上沾着干涸的泥污,混着淡绿汁液与未干的血渍,额角的冷汗早已干透,留下几道深色的印子,下巴尖还沾着草屑,浑身都透着狼狈,手里却紧紧护着胸前,姿态透着几分执拗。
      这般异类的模样,终究还是引来了注意。
      街角处两个蹲坐的青壮年,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动了动,缓缓抬眼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算不上凶狠,却带着饥荒年月里特有的浑浊与贪婪,像饿极了的野狗,死死盯着猎物,一点点扫过她护在胸前的衣襟,又落回她虽狼狈却还算完好的手腕——在这连树皮都要扒下来填肚子的年月,一身衣裳,哪怕破成这样,也是能换半块粗粮的物件。
      杏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掌心伤口被骤然攥紧的力道扯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两个青壮年,指尖悄悄蜷起。
      上辈子她是操控藤蔓的恶鬼,别说两个凡人,便是百人千人,她也能轻易碾灭,可此刻,她只是个皮肉凡胎,连自保的力气都捉襟见肘。
      那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
      他们身形枯瘦,步子却带着几分踉跄的急切,一步步朝着杏子走近。
      鞋底蹭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街上,每一声都像敲在杏子心上。
      街边的流民们也慢慢抬起头,眼神麻木地望着这边,没有谁要出头,也没有谁要避让,只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眼底却藏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打在杏子的脚踝上,冰凉刺骨。
      她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沾在破损的衣衫上,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添了几分寒意。
      她下意识将胸前的衣襟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方巾里还空着,她还没寻到糯米与红豆,童磨还在等着那口甜,她绝不能在这里出事。
      其中一个瘦高的青壮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身上的布,换半块粟米,给你留条活路。”
      他的目光落在杏子破烂的裙摆上,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想来是饿到了极致。另一个矮壮些的则没说话,只往前又迈了一步,堵住了杏子往后退的路,枯瘦的手已经悄悄抬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杏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饥荒年月的残酷,却没想到会这般直接地撞上来。
      上辈子,她从不知饥饿为何物,更不必说为了一块粗粮争抢,可这辈子,她亲眼见着街边流民深陷的眼窝,见着他们脸上的麻木,才懂这人间的苦难,比藤蔓的尖刺更磨人。
      她往后又缩了缩,后背抵住了那棵枯槁的老樱树,粗糙的树皮蹭过背上的划痕,疼得她身子微微一颤,却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抬起头,迎着那两人的目光,声音因为方才的奔波与紧张,带着几分干涩,却透着几分执拗:“衣裳不能给你们,我还要用它挡寒,还要去寻东西。”
      话音刚落,瘦高的那个便皱起了眉,眼神里多了几分厉色:“这年头,活命最要紧,你这小娘子倒是执拗,莫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便往前又逼近了一步,枯瘦的手直直朝着杏子胸前的衣襟抓来——他大抵是以为,这小娘子护得这样紧,里头定是藏了能填肚子的吃食。
      杏子瞳孔微缩,下意识侧身躲开,动作太急,腰间的划痕被狠狠牵扯,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裙摆的破布又被扯了一下,“嘶啦”一声,裂得更开了,冷风顺着新的破口往里钻,她却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护着袖口的方巾,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树干上,已是退无可退。
      矮壮的那个见状,立刻从侧面包抄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堵在了树下。街边的流民们看得更真切了,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有人却依旧是麻木的模样,没人肯伸出援手——在这饥荒里,自身都难保,谁又有余力管旁人的死活。
      风卷着暮色,将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彻底吞没,街上的光线越来越暗,那两个青壮年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逼仄。
      杏子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伤口又渗出了细细的血珠,混着干透的泥污,黏腻得难受,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指尖死死攥着方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寻到糯米与红豆,要给童磨做樱花荻饼,绝不能在这里停下。
      就在那瘦高个再次抬手,要朝着她抓来的时候,街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苍老又沙哑,带着几分威严。
      “住手。”
      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几分穿透力,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那两个正欲动手的青壮年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杏子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的墙根下,缓缓站起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更破旧的粗布麻衣,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形比街上的流民还要枯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手里拄着一根干枯的枣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想来是用了许多年。
      他的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却透着几分清明,此刻正目光沉沉地望着这边,虽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那两个青壮年显然认得老人,脸上闪过几分忌惮,瘦高的那个讪讪地收回手,语气也弱了几分:“松本老爷子,我们就是....就是想跟这小娘子换点东西。”
      被称作松本老爷子的老人没接话,只是拄着拐杖,一步步慢慢走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拐杖,拐杖头敲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杏子面前站定,浑浊的目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从她脸上的血污与划痕,到她破破烂烂的衣衫,最后落在她紧紧护着胸前的手上,眼神里闪过几分了然,又添了几分怜悯。
      “这年头,活着都难,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转头看向那两个青壮年,“她这一身伤,怕是刚从山里出来,身上未必有吃食,你们便是抢了她的衣裳,又能换得几口粟米?不如留点余地,也算积点德。”
      那两人脸上露出几分不甘,却终究是忌惮老人,对视一眼后,矮壮的那个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终究还是转身走了,瘦高的那个也狠狠瞪了杏子一眼,悻悻地跟了上去,两人重新蹲回了街角,却依旧时不时用凶狠的目光瞟向这边。
      杏子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几分,后背抵着树干,大口喘着气,心口的悸动感久久未消,身上的划痕也因为方才的挣扎,愈发疼得厉害,眼泪差点被逼出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松本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小姑娘,你这是从山里来?看你这模样,怕是受了不少苦。”
      杏子慢慢平复了呼吸,抬起头看向老人,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却还是恭敬地弯了弯腰,声音依旧干涩:“多谢老爷子出手相助,我是从后山过来的,想来这边寻点东西。”
      她没敢多说,只含糊地带过,掌心依旧紧紧护着袖口的方巾。
      老人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小吃街,眼神里满是怅然:“你怕是记错地方了,这里早不是往日的小吃街了。天明饥荒闹了这大半年,地里颗粒无收,粮店早空了,店家们要么逃荒去了,要么就关了门在家熬日子,哪里还有什么吃食可寻。”
      杏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天明□□……
      她记得上辈子在自己的家里过得衣食无忧啊,还有繁华的小吃街,难道没有了“折原”一大家子,这些平民连饭都吃不饱吗。
      如今听老人一说,才真切地意识到,这辈子的人间,正逢大灾,想要寻到糯米与红豆,怕是比闯过藤蔓丛还要难。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杏子下意识眨了眨眼,眼角的划痕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她该去哪里寻糯米与红豆?
      老人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眼底的怜悯更甚,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若是真要寻粮,往西头去看看,那边还有个小小的米市,只是里头的粮少得可怜,价格也贵得吓人,寻常人根本买不起。还有些农户,或许藏了点杂粮,只是愿不愿意换,就看你的造化了。”
      杏子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一点光亮,像濒死的星火,又重新被点燃。她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感激:“多谢老爷子告知,多谢您!”
      不管多难,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去试试。
      老人看着她眼底的执拗,轻轻摇了摇头,又叮嘱道:“西头不比这边,流民更多,也更乱,你这一身模样,太过扎眼,若是遇到难处,便往街边的土地庙去,庙里的住持心善,或许能给你一口水喝。”
      杏子用力点头,将老人的话记在心里,又拢了拢破烂的裙摆,攥紧了袖口的方巾,抬眼望向西方。
      她对着老人又拱了拱手,转身便朝着西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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