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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蛇 ...

  •   永定河堤案之后不过三日,一道颀长清雅的身影,踏着晨光,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含章殿外。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锦长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悬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他身形挺拔,步履从容,行走间袍角微扬,不带一丝声响。是世家子弟精心雕琢出的俊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边天生带着三分温润笑意,观之可亲。

      只是那双眼睛,颜色偏浅,犹如上好的琉璃,看似清澈透亮,却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敛在其后,泛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微凉的光泽。

      正是解家嫡长子,解经。他还有一个更为宫闱所熟知的身份,皇帝旧日伴读。

      先帝钦点,陪伴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弗为读书数年,直至先帝驾崩前一年,因成年需专注举业方才出宫。

      “臣解经,奉旨前来探视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他在殿门外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温和,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

      殿内,李弗为刚喝完今日的汤药,正倚在榻上看书。闻听通传,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解经……他终于来了。

      自她“病倒”醒来,这位曾经的伴读、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解家麒麟子,除却最初她昏迷时曾试图叫太医被拦下,之后便一直未曾单独觐见。

      今日前来,是终于坐不住了?

      “宣。”李弗为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耘夏无声地替她将软枕垫高些许,让她靠坐得更为端正。

      殿门轻启,解经迈步而入。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目光先快速而克制地扫过殿内陈设,最终落在榻上的李弗为身上。
      在看到李弗为苍白消瘦的面容时,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真挚的忧色,上前几步,再次深深一揖:“陛下清减了,臣……心中甚是不安。”

      “解卿不必多礼,坐吧。”李弗为虚抬了抬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温和,“只是前些时日偶感风寒,引发了旧疾,将养些时日便好。倒是劳烦解卿挂心了。”

      “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臣等岂敢不挂心?”

      解经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他抬眼,琉璃般的眸子凝视着李弗为,语气诚挚,“陛下,恕臣直言,您自幼身子便不算强健。先帝在时,最是忧心。臣听闻陛下将身边的老人都换了?陛下病中,新人如何侍奉得好呢?”

      李弗为笑而不语,示意唤春给解经上茶,殿外,敛秋和韫冬两个年纪尚小的宫女正在扑蝴蝶,嬉笑声透过花窗传入殿内,好一派天真无忧。

      解经望着窗外一派淘气的小宫女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担忧,伸手接茶时却一个错手,那茶水便不小心错洒在桌上。

      “陛下身边的宫女不太熟练呢。”

      耘夏急忙上前擦拭,却被李弗为抬手止住。

      “解卿可知,容貌如花的小宫女即使偶尔犯错都让人不忍心看美人惊慌,毕竟是青葱般水灵的年纪。”

      解经定定的看向李弗为,望见她下意识的撑手用食指轻点颊面,这才恭顺垂首,一派淡然地接过耘夏手中的锦帕将台面擦净。

      “如今既要静养,朝中诸事……”他顿了顿,似是斟酌词句,“若有臣等能为您分忧之处,陛下但请吩咐,切莫过于劳神。”

      这番话,情真意切,处处显露出对旧主的关怀与臣子的忠心。若非李弗为深知原著中此人城府之深、野心之大,几乎都要被这份“故人之情”所打动。

      “有劳解卿。”

      李弗为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疲惫而感怀的笑意,“朝中之事,如今有中常侍与诸位阁臣操持,朕倒也省心。只是有时想起先帝,想起当年与解卿一同读书的光景……难免有些寂寥。”

      提及往事,解经眼中也浮起些许追忆之色,语气愈发柔和。

      “臣亦常怀念少时伴读陛下左右的日子。陛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先帝每每提及,皆是欣慰不已。”

      他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听闻前几日太后娘娘召宗室子弟入宫游园,陛下精神尚可,臣心下稍安。只是……陛下久居深宫,又值病中,所见所闻或有不全。外间近来,颇有些流言蜚语,扰攘不休,恐于陛下静养不利。”

      来了。
      李弗为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疑惑与关切。

      “哦?是何流言?竟能扰攘至解卿都听闻了?”

      解经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与忧虑。

      “说来也是些无稽之谈。无非是些关于永定河堤款项的揣测,牵扯到京兆府尹,甚至……影影绰绰,攀扯到内廷。”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有甚者,竟将陛下对新科探花应惕的些许赏识,也与这些风波联系起来,说什么寒门骤贵,不知收敛,结交言官,妄图搅动风云……种种不堪之言,实是令人愤慨。”

      他言辞之间,仿佛完全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为皇帝的名声和朝局的稳定而忧心。将应惕与王允之事,轻描淡写地归为流言蜚语。

      却又刻意点出寒门骤贵、结交言官、搅动风云这些敏感词,将应惕置于一个恃宠而骄、勾结言官、兴风作浪的危险位置。

      更隐隐将内廷也拖下水,暗示风波可能波及皇帝自身。

      这一手,既撇清了自己,解家在此事中似乎未直接涉入,又给应惕埋了刺,还顺带提醒或者说警告皇帝,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如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直指要害。

      李弗为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怒意与不悦,“竟有此事?朕不过见那应惕有些才学,多问了几句,怎会惹出这般是非?那些言官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但若捕风捉影,攀扯不清,确是可恼!”

      她语气带着少年人易有的烦躁,随即又蹙眉,露出些许疲惫与依赖,“解卿,你向来思虑周全,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为好?朕……实在不愿见朝堂因这些无谓之争,再生波澜。”

      她将问题抛回给解经,想听听这位忠臣会给出何种建议。

      解经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皇帝的反应,依旧符合一个久病、对朝政掌控力不足、且易受身边人影响的少年形象。

      愤怒、烦躁、依赖……很好。

      “陛下息怒。”他温声劝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对寒门士子的赏识,本是美意,岂容小人曲解?依臣愚见,陛下如今最紧要的,仍是保重龙体。朝中诸事,既有章程,便交由该管之人处置即可。至于那应惕……”

      他略作沉吟,仿佛真心为皇帝和应惕考虑,“陛下若真觉其才可用,不若暂且冷一冷,待其外放历练几年,磨去些锐气,知晓些进退分寸,届时再行提拔,旁人亦无话可说。如今留在京中,处于风口浪尖,反是害了他,也徒惹陛下烦心。”

      建议将应惕外放,看似是为皇帝和应惕着想,实则是要彻底将这把刚刚有点苗头的刀送出京城,断绝其被皇帝直接使用的可能。

      但他提出这建议时,似乎并不知晓高让那边已经试图将应惕外放边陲却受阻之事?还是说,他早已知晓,却故意提出一个看似更温和、更为君分忧的方案,以彰显自己的忠心与稳妥?

      李弗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缓缓点头。

      “解卿所言……亦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了。”她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这些朝政纷扰,着实无趣。还是昔日与解卿读书论画时,最为自在。”

      见她似被说动,且流露出对过往的怀念,解经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那笑意浸入琉璃般的眼底,却未达深处。

      “陛下若喜清静,臣日后可多进宫,为陛下讲读诗文,或手谈一局,略解烦闷。”他主动提议,姿态放得极低,“只是如今陛下病中,臣恐叨扰……”

      “无妨。”李弗为摆摆手,“解卿能来,朕心甚慰。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些许好奇与随意,“听闻前几日安吉郡主在京郊别苑,救了个受伤的异族人?此事解卿可知晓?”

      解经神色不变,坦然道,“臣亦有所耳闻。安吉表妹心性纯善,见人落难施以援手,本是善举。臣已叮嘱过她,救人是好事,但需多加小心,莫要被来历不明之人蒙蔽。也加派了护卫在别苑周围。”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李安吉的善良,又表明了解家的谨慎和掌控力。

      “安吉心善,确是难得。”李弗为赞了一句,似不经意地问,“只是不知那异族人伤势如何?可曾醒来?是何来历?”

      “据回报,伤势颇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时昏时醒,言语含糊,尚未问明具体来历,看形貌衣着,似是北边逃难而来的马奴或牧民。”

      解经答道,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臣已吩咐下面人仔细照看,待其好转,问明情况,若无问题,给些盘缠遣走便是。若有不妥……”

      他未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弗为点点头,不再追问,心中却似明镜。

      解经必然已经怀疑那异族人的身份,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几分。以他的心机,绝不会轻易放走这样一个可能的奇货。

      他此刻轻描淡写,要么是尚未完全确定,要么是故意隐瞒,另有图谋。

      两人又闲聊片刻,多是些诗词书画、旧日趣事。解经谈吐风雅,见识广博,且极擅揣摩上意,每每能接住李弗为的话头,又能引经据典,说得妙趣横生。
      气氛一时间竟显得颇为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一对久别重逢、叙说旧谊的君臣故友。

      直到李弗为脸上倦色渐浓,掩口轻轻咳了几声,解经才适时起身告退,“陛下倦了,臣不敢久扰,还请陛下好生歇息。臣改日再来看望陛下。”

      “解卿有心了。”李弗为靠在枕上,目送他行礼退出。

      殿门合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熏香袅袅。

      李弗为脸上所有的疲惫、温和、乃至那一丝对旧日的怀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唤春。”她低声唤道。

      “奴婢在。”

      “解经今日所言,一字不漏,记下。”李弗为缓缓道,“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值得反复琢磨。”

      这条青蛇,今日吐信,既是试探,也是布局。

      那么,在他眼中,自己这个皇帝,究竟是个需要扶持操控的幼主,还是个需要警惕除掉的变数?

      “他对应惕的忌惮,比朕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早。”李弗为分析,“急着想将应惕弄出京城。看来,寒门崛起,触动了世家最敏感的神经。而他对别苑异族人之事……”

      李弗为冷笑,“只怕是奇货可居,想要攥在手里,待价而沽。”

      “皇上,那我们是否要提醒应惕,解经已对他生疑?还有那异族人……”唤春问。

      “不必特意提醒应惕,让他自己去感受这份压力。只有在压力下,他才会更快地倒向我们,也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反击。”李弗为道,“至于那异族人……让漱玉盯紧别苑,同时,设法查探查解经的人是如何照看那个异族人的,他们之间是否有过接触。朕要知道,解经到底想用这个人做什么文章。”

      “是。”

      李弗为重新拿起榻边的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解经的出现,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各方势力如同蛛网,交织缠绕,而她身处网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但,这也意味着机会。敌人越多,矛盾越多,可供利用的缝隙也就越多。

      解经想做权臣,高让想做立皇帝,白济想保住权势甚至更上一层楼,拓跋鉴想借恒国搅乱局势……
      他们的目标并非一致,甚至彼此冲突。

      她要做的,就是看清这些冲突,然后,巧妙地点燃它们。

      “对了,”李弗为想起一事,“母后那边,与周介然老大人的接触,可有进展?”

      唤春恭敬回道:“绿水姑姑说太后娘娘前日派人以赏赐药材为名,去了周府。周老大人虽未亲自接见,但让其长子代为谢恩,并回赠了一幅自己早年手书的《出师表》,并言老病之躯,不堪驱策,唯愿陛下保重圣体,亲贤臣,远小人,则天下幸甚。”

      亲贤臣,远小人。这话,指向再明显不过。

      “是个态度。”李弗为颔首,“不急,慢慢来。这份心意,朕记下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敲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更衬得殿内幽深静谧。

      李弗为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从这座宫殿延伸出去,连接着京城的各个角落,连接着那些心怀各异的人们。

      而她手中,也开始悄然握住了几根线的线头。

      她需要耐心,需要谨慎,更需要……在关键时刻,敢于落子的决断。

      雨,渐渐下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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